“不可能,喜宝从小就贴身伺候方子羡,更何况他也没有害我的理由。”
付白榆微微蹙眉,“再者说,即便他是靖安侯安插在方子羡身边的卧底,潜伏这么多年半分马脚都没有露出过,这怕不是顶尖的精英特务吧。”
李崇并未接话,眸色沉沉,转头对着一只侯着的霖逸沉声吩咐:“去,把喜宝带过来。”
付白榆眼皮重重一跳。
明明就在前几天天,喜宝还亦步亦趋地守着他,软软央求,哪怕世子出门远行,也千万不要丢下自己,言语恳切只想一辈子贴身相随,此生不离。
难不成全都是演的?
可转念细想,这段时日入口的点心茶饮,无一例外,全是喜宝亲手递送的。
偌大侯府,只有他日日近身,手握所有可以动手脚布设毒引的机会,便利至极也十分合理。
信任与猜忌在心底剧烈冲撞,付白榆心头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寒心错愕,还是荒唐恍惚。
片刻不到,霖逸便将神色颓然、面色惨白的喜宝押入寝殿。
喜宝衣衫规整整洁,未曾逃窜,未曾挣扎,更无半分狡辩抗拒。他脊背微微佝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气力与生机,双目无神满身死寂,认命般直直跪在殿中。
迎着李崇凛冽迫人的帝王威严,再看向榻上气色渐好的付白榆,喜宝没有丝毫迟疑,坦然认罪,声音平静近乎荒芜:“是我做的,是我在世子的膳食里,暗中下了毒引。”
付白榆身形骤然微僵,不理解问:“为什么?是有人胁迫你逼你这么做的吗?”
喜宝苦涩地笑了笑,“没有,是我自己要害你。”
“我有一个亲妹妹,名叫喜童。”
“我们自小一同入府,所求不过一生安稳,朝夕相守,平平淡淡度日而已。”
他声音微微发颤,喉间哽咽,字字泣血:“可她后来被调去了夫人院里当差,自那以后,便彻底断了音讯,再也没有回来。”
——
那一日,喜童骤然听闻自己要被调去夫人院里当差,整个人慌张无措,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恐惧,唇瓣反复翕动,几番欲言又止,神色慌乱至极,仿佛早已预知,自己此番前去便是踏入一场无从逃脱的灭顶之灾。
可彼时的喜宝愚笨,半点未曾察觉异样,只当妹妹是忽然被调去主母跟前当差,心中紧张忐忑,是得了旁人求之不得的好机遇。
他笑着上前,抬手轻轻拍了拍喜童的肩头,语气轻松宽慰,还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你慌什么?夫人素来心善宽厚,最是疼惜世子,咱们是世子身边出去的人,她定然也会待你极好,你只管安心前去,这可是难得的福气呢。”
说完,他又好奇追问:“对了,夫人怎么会突然把你调过去?你都不早告诉哥哥,别不是有什么不知道的机缘落在你头上了。”
喜童喉间发紧,心绪大乱,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忍不住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轻:“前日你吃坏了肚子,少爷让我送东西去给夫人,我在院里候着的时候,好像听见了一些……”
话音未落,喜童身形猛地一僵,倏地抬眸看向院门入口。
是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来了。
一瞬间,喜童像是骤然惊醒,瞬间意识到祸端将至。
她身形微侧,悄然晃开了喜宝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心底千言万语翻涌汹涌,恐惧、不安、顾虑、不舍,尽数死死堵在喉间,一字一语都不敢再吐露。
唇瓣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喜童最后深深凝望了一眼眼前尚且一无所知的喜宝。
片刻后,她默然垂眸,敛尽所有情绪,一言不发,转身匆匆离去。
那仓促慌乱的一眼,无人知晓,无人在意,却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
自喜童调入夫人院中当差那日起,喜童便彻底断了所有音讯,从此杳无踪迹,再也不曾露面归来。
喜宝心中日日牵挂,夜夜难眠。
往后数日,他屡屡殷勤伺候,一遍遍劝说付白榆去往夫人院中用膳散心,在外人眼中,是他细心体贴恪尽职守。
唯有他自己心知肚明,他只是私心作祟——只想借着世子的身份,多踏入几次夫人的院落,暗中打探喜童的下落,寻觅一丝妹妹尚存的踪迹。
可他次次寻觅,日日打探,翻遍院落也问遍下人,终究一无所获,杳无音信,连半分蛛丝马迹都无从找寻。
直到一日天降滂沱大雨,天地晦暗雨势倾盆。
喜宝跪立在夫人院中那株开得最为繁盛的海棠树前。
满树灼灼繁花层层叠叠,烂漫艳丽,满地落英缤纷铺展,美得惊心动魄。
可这般人间盛景,落在喜宝眼中,只剩彻骨寒凉,寸寸冻入心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