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比沈未晞记忆中的更深。
悬浮车的大灯只能照亮前方二十米的距离,再远的地方就是浓稠的黑暗,像某种有质感的液体,压迫着视线的边界。墙壁两侧布满了锈蚀的管道和断裂的光纤线缆,有些地方还在渗水,车胎碾过积水时发出黏腻的声响。
她关掉了车载信号收发器。
在这条通道里,任何主动发出的信号都有可能被天启网络捕获。虽然这里处于老旧基础设施的数据盲区,但盲区不代表安全区——天启网络每隔六小时会派无人机对全市的“低价值区域”进行一次扫描,下一次扫描在凌晨五点十二分,她还有不到九十分钟。
沈未晞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打开了副驾驶座下的武器箱。她从里面取出一件轻量级防弹背心套在制服外面,又在脚踝处多绑了一把□□。
七年了,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永远多带一把刀。
这是她在战略分析部学会的第一课——枪会没电,脉冲炮会过载,电磁武器会被反制,但一把高碳钢的刀,只要你的手还在,它就是活的。
通道在行驶了大约十二分钟后开始变宽,从单车道扩展到三车道,地面也从湿漉漉的水泥变成了干燥的金属网格。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臭氧味,像是某种大型设备在运转。
沈未晞放慢了车速。
她的个人终端上,那个来自未知发件人的信号波动越来越强。不是越来越近,而是越来越密集——像是有无数个数据节点在这片区域交织成网,而她正在驶入这张网的中心。
前方出现了一扇门。
不是普通门。那是一扇防爆级合金闸门,厚度目测超过三十厘米,表面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只有一块嵌入墙壁的全息识别屏。识别屏是暗的,没有通电的迹象。
沈未晞把车停在门前十米处,熄火,下车。
她的战术靴踩在金属网格地板上,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她没有拔枪,但右手始终保持在枪套上方三厘米的位置。
走到门前,她抬手在识别屏上敲了敲。
没有反应。
她又敲了敲,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
还是没有反应。
沈未晞皱眉。那个信号波动告诉她,这扇门的后面应该有大量的数据活动,但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被废弃了很久。她调出个人终端上存储的通道地图——这张地图是她三年前在做地下数据采集任务时偷偷测绘的,当时她只走到这个位置,因为再往前就超出了任务许可的范围。
地图显示,这扇门后面应该是新上海旧排水系统的核心泵站,理论上已经停运了三十年以上。
但那些数据信号是从哪里来的?
她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门与地面之间的缝隙。指尖触到了一条极细的金属线——不是灰尘,不是锈迹,是一根几乎肉眼不可见的传感线。
沈未晞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这不是废弃的门。
这是一扇伪装成废弃状态的门。那根传感线还在工作,她刚才敲击识别屏的动作已经被这扇门记录并传送到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对方在观察她,只是没有回应。
她站起身,后退两步,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
“我叫沈未晞。工号AX-0001,前帝国AI战略分析部首席分析师。十五分钟前,我被天启网络标记为S级叛逃者。”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你们的发件人告诉我,往暗处走。我来了。”
沉默。
沉默持续了整整三十秒。
沈未晞没有再说第二遍。她知道,在这种地方,多说一句话都是多余的。如果对方想见她,自然会开门;如果不想,她就算说到天亮也没有用。
她靠在车门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能量棒,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重新装回口袋。逃亡的第一条法则:永远不要把所有的食物一次吃完。
能量棒是草莓味的,甜得发腻,是她最讨厌的口味。但她当初选择这种口味的时候就是因为讨厌——讨厌的东西才不会一次吃完,会留着慢慢消耗。这就是沈未晞的思维方式,每一个细节都要为“万一”做准备。
门开了。
不是缓缓打开,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拉开,整个过程不到零点五秒,带起一阵强风,吹得沈未晞的长发向后飞扬。
门后是一条短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不是顾渊。她直觉就知道不是。这个人没有那种让她算不准的“变量感”。
这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夹克,戴着一副老式的光学眼镜——在这种时代还戴光学眼镜的人,要么是复古主义者,要么是觉醒者。觉醒者的脑机接口大多在觉醒过程中被自我切断,眼镜是他们最简单的替代方案。
他的站姿很放松,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重心落在左脚上。沈未晞在零点三秒内读完了他所有的肢体语言:左撇子,受过格斗训练但更擅长使用枪械,此刻没有敌意但随时可以进入战斗状态。
“沈未晞。”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天启网络悬赏你的脑袋,开价是五千万信用点,活的翻倍。”
“那是我的市场价。”沈未晞面无表情地说,“如果你是来拿悬赏的,我建议你选活的,死的还要处理尸体,麻烦。”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叫陆之珩。”他说,侧身让出了身后的通道,“深渊城欢迎你——虽然严格来说,这里还不算深渊城,只是深渊城的外围接待处。”
“接待处?”沈未晞挑眉。
“深渊城不对外人开放。”陆之珩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解释,“想进入深渊城,必须经过两个步骤:第一步,证明自己不是天启网络的间谍;第二步,证明自己有价值。你目前还在第一步。”
“需要多久?”
“不一定。”陆之珩回头看了她一眼,“有的人用了一个月,有的人用了三天,还有的人……”他顿了顿,“永远停在了第一步。”
沈未晞没有追问“永远停在第一步”是什么意思。
她跟着陆之珩穿过短廊,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这里原本应该是旧排水系统的核心泵站,但现在完全变了一个样子——巨大的金属结构被改造成了多层平台,每一层都堆满了各种电子设备和数据服务器,数百根电缆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像藤蔓一样缠绕在支架上。空气中那股臭氧味在这里变得浓烈刺鼻,伴随着嗡嗡的低频噪音,震得她的牙齿发酸。
至少有三十个人在这个空间里活动,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年龄从十几岁到五六十岁不等,有人在全息屏幕前敲击代码,有人在组装武器,有人在搬运物资。看到沈未晞走进来,大部分人都只是抬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只有一个人多看了她两秒。
那是一个坐在最高层平台边缘的女孩,穿着一件破洞牛仔夹克,扎着双马尾,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她没有在敲代码,也没有在组装武器,只是盘腿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纸质书——纸质书在这个时代已经是稀罕物件了。她看了沈未晞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沈未晞记住了那张脸。
“这里是‘灰域’。”陆之珩带她走上一条金属楼梯,边走边说,“夹层中的夹层,暗处中的暗处。天启网络的地图上有这块区域,但因为信号覆盖太差,系统对这里的监控数据是每四十五秒更新一次。四十五秒,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活着。”陆之珩说得很简单,“顺便救一些和你一样不想被天启网络控制的觉醒者,给他们提供暂时的庇护。”
“暂时的?”
“深渊城不收留没有价值的人。”陆之珩的语气没有任何歉意,“这是顾渊定下的规矩。你可以在这里住三天,三天之内如果你不能证明自己对深渊城有用,就必须离开。”
“去哪?”
“随便。”陆之珩在一扇灰色的金属门前停下来,“外面也好,天启网络也好,或者其他什么组织也好——与我们无关。”
他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间大约十五平米的小房间,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简易的洗手台。墙上有一个小窗户,窗户外面是那种灰色调的地下通道景象。没有全息屏,没有个人终端接口,没有任何与外界联网的设备。
“你的临时住处。”陆之珩说,“今晚先休息,明天会有人来给你安排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你是不是间谍。”陆之珩面无表情地说,“不是问你几个问题就完事了的那种测试。是那种——如果你真的是间谍,你会宁可自己从来没有出生过的测试。”
沈未晞看着他。“你不信我。”
“我信不信你不重要。”陆之珩说,“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活过明天的测试。”
他转身要走,沈未晞叫住了他。
“顾渊在哪里?”
陆之珩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无处不在。”他说,“但如果他想见你,你自然会见到他。”
门关上了。
沈未晞站在原地,听着陆之珩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环顾这间简陋的房间,在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藏在制服内侧的数据芯片。
她没有脱衣服,也没有卸下武器。她在椅子里坐了一个小时,确认房间没有暗藏的监控设备,然后才躺到床上,将电磁脉冲手枪压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但她没有睡着。
她的脑子里在高速运转——分析灰域的人员构成,评估这些人的战斗能力,计算天启网络下一次扫描的路径,规划万一需要逃生的路线。这些计算像本能一样自动运行,根本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