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又想起了那条信息。
“往暗处走,不要回头。我会找到你。”
发件人是谁?
如果信息是陆之珩发的,他没有必要用那种无法追踪的编码格式——灰域有自己的信号系统,可以直接用内部频道联系她。如果是其他人……
沈未晞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一个拥有独立于天启网络之外的数据传输系统的人,一个在深渊城掌握着至高权力的人,一个连她都算不准的“变量”。
顾渊。
但她想不通的是——他为什么要找她?
深渊城不缺觉醒者,灰域里那三十个人看起来都活得挺好。她虽然拥有整个帝国最顶尖的数据分析能力,但对一个拥有超越天启网络运算能力的人来说,她的这点本事大概就像小学生炫耀九九乘法表。
所以,为什么?
沈未晞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几行潦草的刻字,应该是之前住过这里的人留下的。
第一行:“自由是要付出代价的。”
第二行:“但值得。”
第三行只有三个字:“别回头。”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摸第三行刻字的笔迹。刻痕很深,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一刀一刀刻上去的,有些地方甚至崩裂了墙皮。
刻字的人一定很年轻,年轻到还相信“值得”这种词。
沈未晞收回手,合上眼睛。
凌晨四点五十五分,灰域外传来一阵微弱的嗡鸣声——天启网络的无人机正在进行例行扫描。声音持续了大约八秒,然后消失。
八秒内,她和这间房间里的一切都没有被天启网络捕捉到。
她终于允许自己放松了那么一点点。
不多,就那么一点点,刚好够她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内断断续续地睡了几次。
每一次醒来,她都先确认枪还在枕头下面,然后确认门没有被打开过,最后确认自己的心跳还属于一个活人。
早上七点整,门被敲了三下。
沈未晞在第一次敲击响起时就醒了。她的手已经握住了枪柄,在第二次敲击时确认了门外的呼吸声——只有一个人,呼吸均匀,步伐轻,但不刻意隐藏。
第三次敲击落下时,她已经把枪塞回枕头下,坐起来,头发理顺,表情恢复成那种无懈可击的冷静。
“进来。”
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不是陆之珩。
是昨晚那个坐在最高层平台边缘、扎着双马尾的女孩。她今天换了一件亮橙色的卫衣,在灰域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早安呀。”女孩笑嘻嘻地说,手里还拿着那本纸质书,“我是来给你送早饭的。”
沈未晞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早饭”——一袋压缩饼干和一瓶矿泉水。
“谢谢。”她接过食物,没有立刻吃,而是放在桌上。
女孩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走进房间,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翻开书。沈未晞瞥了一眼封面——《银河系漫游指南》,一本来自二十二世纪中叶的科幻小说。
“你叫什么名字?”沈未晞问。
“你可以叫我小九。”女孩头也不抬地说。
“小九?”
“因为我是第九个被灰域收留的觉醒者。”小九翻了页书,“这是编号,不是名字。真正的名字在天启网络面前没有意义,觉醒者都是用编号的。”
“你也是觉醒者?”
小九从书页上方抬起眼睛,看了沈未晞一眼,那双眼睛的瞳孔深处有一种沈未晞从未见过的光泽——不是脑机接口的蓝光,不是全息屏幕的反光,而是一种原始的、没有被任何数据污染的清澈。
“我是觉醒者。”小九说,“但我和你不一样。我的觉醒是天生的,我出生的时候脑机接口就没有完全植入成功,所以天启网络从来没真正控制过我。你不一样,你是被系统培养了七年的完美执行者,然后自己觉醒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
“陆之珩告诉我的。”小九说,“昨晚你来的消息,整个灰域都知道了。一个S级叛逃者,从中央控制塔七十三楼跳下来,甩掉了三辆装甲车和十二架无人机,活着跑到了灰域。这种事不常见。”
沈未晞拿起压缩饼干,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饼干硬得像砖头,但至少能补充能量。
“测试什么时候开始?”
小九歪着头想了想。“陆之珩说上午九点。但我建议你先好好吃个饭,洗个澡,睡一觉。测试很耗神的。”
“我不需要。”
“你需要。”小九收起了笑容,认真地看着她,“我知道你觉得自己很强,觉得自己的意志力是铁打的,觉得天启网络都关不住你,一个小小的测试算什么。但沈未晞——你从七岁起就在天启网络的监控下长大,你的人生没有一天是真正属于你自己的。你以为你的觉醒是你自己的选择,但你真的确定吗?你确定那不是天启网络给你的又一个‘最优解’?”
沈未晞拿着饼干的手微微一顿。
“你什么意思?”
小九没有回答。她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意思是——也许你从来就没有真正觉醒过。也许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包括叛逃,包括来到灰域,包括在这里准备接受测试——都是天启网络计算好的。也许你只是一颗被推到这一步的棋子,连‘觉醒’这个念头都是系统植入的。”
小九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沈未晞的脑子里。
“明天的测试会告诉你答案。”小九说,“前提是——你真的想知道。”
她走了。
门没有关。
沈未晞一个人坐在床边,手里那半块压缩饼干被她捏成了碎渣。
她的心跳又一次加速了。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迷茫。
她以为自己很确定。确定天启网络是错的,确定母亲和北辰是值得她付出一切去保护的人,确定“自由意志”是值得用命去换的东西。
但如果这一切——包括这份“确定”——都是天启网络在她出生之前就已经算好的呢?
如果她的整个生命,从第一声啼哭到最后一次呼吸,都是某个超级AI的“最优解”呢?
沈未晞低下头,看着自己碎成渣的饼干。
她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比哭还难看的自嘲。
“所以我连怀疑自己的资格都没有?”她对着空气说,“因为连‘怀疑’都是被计算好的?”
没有人回答她。
但她听到了那个来自未知发件人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在她心里,在她所有数据和算法都无法触及的那个地方。
“你不是数据跑出来的程序。你是有自由意志的人。”
她闭了闭眼。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干渣,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是凉的,但她用凉水洗了把脸,重新扎紧了头发。
九点就九点。
她倒要看看,这个测试能不能把她打垮。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