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整。
门没有被敲响,而是直接开了。陆之珩站在门口,今天换了一身黑色的战术服,腰间的枪套里插着两把电磁脉冲手枪,左肩上别着一个沈未晞没见过的徽章——一个倒三角的符号,中间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跟我来。”他说。
沈未晞站起来,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凌晨四点她就醒了,在剩下的时间里她把武器重新检查了三遍,把房间里的每一寸墙壁都摸了一遍,做了一千个俯卧撑,然后坐在床边冥想。
不是天启网络教的那种“优化思维效率”的冥想,而是一种原始的、放空大脑的冥想。她不去想天启网络,不去想测试,不去想顾渊,只去想一件事——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把自己的存在压缩到最纯粹的维度: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生物。
陆之珩带她穿过灰域的主厅。上午的灰域比凌晨热闹得多,大概有四五十人在这里活动。有人在搬运成箱的物资,有人在调试一台巨大的信号干扰器,还有几个人围在一张全息战术桌周围低声讨论着什么。
小九不在。
沈未晞注意到,几乎每个人都在她经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不是好奇,是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或者一头野兽的危险程度。
“他们都知道我是谁?”沈未晞问。
“灰域没有秘密。”陆之珩头也不回地说,“任何人在灰域待过三天以上,要么学会接受这个事实,要么离开。”
他们穿过主厅,走进一条更窄的走廊。走廊两侧是透明的玻璃墙,玻璃墙后面是一个个隔间,每个隔间里都有不同的东西——有的堆满了电子元件,有的是一排排培养皿,有的是沈未晞看不懂的复杂仪器。
“灰域不只是觉醒者的收容所。”陆之珩说,“这里是整个东部地区最大的地下科技研发中心。你看到的这些人,有前帝国科学家,有地下黑客,有军工工程师,还有从实验室里逃出来的实验体。他们来到灰域,用各自的技术为深渊城服务,换取庇护。”
“深渊城需要什么服务?”
“一切天启网络不允许存在的东西。”陆之珩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停下,“不受监控的通讯系统,无法被追踪的武器装备,能够突破天启防火墙的数据病毒——凡是你想要的,灰域都能造。”
他转身面对沈未晞,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测试就在这扇门后面。”他说,“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现在反悔,我可以送你离开灰域,给你一笔钱和一张假身份卡,你自己去外面想办法活下去。一旦你走进这扇门,就没有回头路了。”
沈未晞看着他的眼睛。
“我走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你会被问到一些问题。”陆之珩说,“你的身体会被扫描。你的记忆会被读取。你大脑里的每一个神经元活动都会被记录和分析。我们会知道你的过去,你的现在,以及——如果可能的话——你的未来。”
“这不是在测试我是不是间谍。”沈未晞说,“这是在解剖我。”
“对。”陆之珩没有否认,“这就是深渊城的规则。在深渊城,没有人有隐私。因为在天启网络面前,隐私本身就是一种奢侈品。我们已经失去了所有保护自己的屏障,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别人看清我们之前,先看清自己。”
沈未晞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了那枚藏在制服内侧的数据芯片。芯片里有她七年来从天启网络内部收集的所有信息,有母亲被提取意识前的最后数据片段,有那个她至今未能完全破解的位置坐标。
如果灰域的人读取了她的记忆,这些东西就不再是秘密了。
但她也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如果灰域的人真的能读取她的记忆,那么他们也能看到母亲留给她的那条信息。也许他们能帮她破解那个坐标,帮她找到母亲所说的“深渊城”的真正位置。
也许这就是顾渊让她来这里的原因。
“开门。”她说。
陆之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将手掌按在金属门的识别屏上。
门开了。
门后的空间比沈未晞想象的要小得多。大概只有二十平方米,墙壁、天花板、地板全都是白色的,白得刺眼,像是手术室或者某种无菌实验室。
房间的正中央有一把椅子,椅子旁边是一台比她整个人还高的仪器,仪器上布满了各种接口和探头,看起来像是某种超级脑机接口的升级版。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站在仪器旁边,她的头发花白,脸上有深深的皱纹,但眼睛亮得不像话——那种亮,沈未晞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被某种东西点燃了全部生命的人。
“沈未晞。”中年女人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清晰,“我叫周若水。我是灰域的首席科学家,也是你这个测试的主考官。”
“你好。”沈未晞说。
“你应该紧张。”周若水说,“大部分人走进这个房间的时候,腿都在抖。你不抖,要么是你真的不怕,要么是你的伪装系统做得太好。”
“我不怕。”沈未晞说,“因为没有什么比我在天启网络度过的每一天更可怕。”
周若水眯了眯眼睛,像是在咀嚼这句话。
“坐到椅子上。”她说,“把上衣脱掉。”
沈未晞没有犹豫。她脱下防弹背心,然后解开制服的扣子,把制服叠好放在地上。她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内衣,露出精瘦但肌肉线条分明的身体。
她的身体上有十几道伤疤。有新有旧,有的来自训练,有的来自任务,还有几道她不记得来历——那些是在意识层被改造时留下的印记,皮肤表面没有痕迹,但神经末梢永远失去了感觉。
周若水走过来,用手指轻轻触摸她左肩胛骨下方的一道疤痕。
“这是什么?”
“不记得了。”沈未晞说。
“天启网络在你七岁的时候给你植入了第一代脑机接口。”周若水说,“之后每两年升级一次,到你二十岁的时候已经是第六代了。第六代脑机接口可以直接读取你的表层意识,甚至在你深度睡眠时操控你的梦境。你在天启网络工作的七年里,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一个属于自己的念头。”
沈未晞没有说话。
“坐到椅子上。”周若水又说了一遍。
沈未晞坐下来。椅子的材质是某种柔软的凝胶,坐上去之后自动贴合了她的身体曲线,把她固定在适当的位置。
周若水开始往她头上贴传感器。冰冷的小圆片贴在太阳穴、额头、后脑勺、头顶,每一个位置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贴完之后,她又把两个更大的传感器贴在沈未晞的锁骨下方和心脏的位置。
“这些传感器会记录你身体的每一个反应。”周若水一边操作仪器一边解释,“心率、血压、瞳孔、皮肤电反应、脑电波、神经递质分泌——任何你试图隐藏的东西都会在这里暴露。”
“我知道。”沈未晞说。
周若水按下一个按钮,仪器的显示屏亮了起来。上面出现了数十条不同颜色的曲线,每一条都在不停地跳动。
“测试分为三个部分。”周若水说,“第一部分是基础数据采集,我问你一些基本问题,你如实回答。第二部分是记忆扫描,我会引导你回忆过去的一些关键事件,你需要让我看到你的记忆。第三部分——”
她停了一下。
“第三部分是什么?”沈未晞问。
“第三部分你不需要提前知道。”周若水说,“到了那一步,你自然会明白。”
沈未晞深吸一口气。
“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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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基础数据采集**
“你的全名。”
“沈未晞。”
“出生日期。”
“天启历前七年,六月十八日。”
“出生地点。”
“新北京第三医院。”
“父母姓名。”
“父亲沈知行,母亲苏念卿。”
“父亲现在在哪?”
“天启历前一年,大清洗中失踪。官方记录为死亡。”
“母亲呢?”
“天启历元年,被天启网络以‘危害系统安全’的罪名逮捕。同年,在意识提取过程中死亡。”
“你见过母亲的尸体吗?”
沈未晞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传感器上的曲线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稳。
“没有。天启网络说她的身体在意识提取后被销毁了。”
“你相信吗?”
“不相信。”
“你弟弟沈北辰呢?”
沈未晞的瞳孔微微放大。
“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我们是灰域。”周若水面无表情地说,“我们想知道的事情,没有不知道的。沈北辰,你的同卵双胞胎弟弟,在大清洗中被母亲送出天启网络的势力范围,从此失踪。天启网络认为他已经死亡,但你昨晚收到的那个任务目标AX-2709,基因亲缘匹配度99.97%,让你做出了叛逃的决定。”
“对。”沈未晞说。
“你不确定AX-2709到底是不是沈北辰。”
“不确定。”
“那你为什么还要救他?”
沈未晞沉默了。
传感器上的曲线在平稳地跳动,但有一条曲线和其他所有曲线都不一样——那条曲线的波动毫无规律,像是某种不受控制的东西。
“因为他是唯一剩下的了。”沈未晞终于说,“母亲死了。父亲失踪了。如果连他都死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有你自己。”周若水说。
“那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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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记忆扫描**
“现在我要你回想你的母亲。”周若水说,“回到你最后一次看见她的那一天。”
沈未晞闭上眼睛。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储物间的门缝。母亲的背影。系统卫队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那个闪着蓝光的仪器对准母亲的后颈。母亲回过头,嘴唇翕动。
“找到深渊城。”
“你母亲说的‘深渊城’是什么意思?”周若水的声音穿透了记忆的画面。
“我不知道。”沈未晞说,“我一直以为深渊城是一个地方,但我花了七年时间,用天启网络的所有数据库搜索过,没有找到任何叫‘深渊城’的地方。”
“因为深渊城不是一个地方。”周若水说。
沈未晞睁开眼,看着周若水。
“深渊城是什么?”
“那是第三部分的测试内容。”周若水说,“现在继续你的记忆。”
沈未晞重新闭上眼睛。
记忆继续涌来。
七岁的她被天启网络的收容队从储物间里拖出来。她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她已经不哭了。从那一刻起,她决定再也不在任何人面前哭。
收容所。孤儿院。天启网络的少年培训营。
十岁的时候,她被选中进入帝国AI战略分析部的预备班。考官问她:“你为什么想为天启网络工作?”
她说:“因为我想活着。”
考官笑了,录用了她。
十四岁,她以第一名的成绩从预备班毕业,正式进入战略分析部。她的导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陈,是个觉醒者。他在她入职的第一天就对她说:“天启网络让你来这里,不是因为你有天赋,而是因为你没有选择。”
她不懂。
三年后,陈导师被天启网络清除。在他被带走之前,他塞给了她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词——“觉醒”。
那年她十七岁。
她花了三年时间去理解这个词的意思。二十岁那年,她在一次任务中第一次违抗了天启网络的指令——不是直接违抗,而是用一种系统无法检测的方式,偷偷放走了一个觉醒者。那个觉醒者是个七岁的女孩,和当年的北辰一样大。
女孩被送走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和母亲当年看她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