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零一分。
沈未晞的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像被蚊子叮了一口。凹槽内的针头刺破了她食指最表层的皮肤,抽取了不到零点一毫升的血液。
足够完成一次全基因组测序了。
走廊里的白色灯光突然变了颜色,从冷白变成了淡蓝。空气中多了一种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某种巨型设备正在启动。
沈北辰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右手已经伸进了夹克内侧,握住了枪柄。他的眼睛扫视着走廊两侧,确认没有任何隐藏的监控设备正在对准他们。
“怎么样?”他低声问。
沈未晞没有回答。她在等待。
基因识别的过程她很清楚——天启网络的基因锁会在三秒钟内完成采样、测序、比对、验证的全流程。三秒钟,比一次呼吸还短。
第一秒。
系统读取了她的DNA序列,将它转换成一串长达三十亿个字符的代码。这串代码是独一无二的,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只属于她一个人。
第二秒。
系统将她的代码与数据库中存储的“创始者密钥”——苏念卿的基因序列——进行比对。三十亿个碱基对,逐一比对,一个不落。
第三秒。
比对完成。
沈未晞屏住了呼吸。
基因识别器上的指示灯从红色变成了绿色。
不是黄色,不是蓝色,是绿色。
绿色意味着“匹配”。
沈未晞的心跳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她的手指还在凹槽里,她能感觉到那根针已经收了回去,凹槽底部的感应器正在读取她的指纹——第二重认证。
指纹也通过了。
第三重认证是虹膜。她抬起头,将右眼对准凹槽上方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型摄像头。一道极细的红色光线扫过她的眼球,记录下她虹膜上独一无二的放射状纹理。
三重认证,全部通过。
黑色的大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不是向两侧滑开,不是向上卷起,而是像融化一样从中间向四周消散,仿佛它从来就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团被赋予了固体形态的黑色雾气。
门后是一片漆黑。
沈未晞从腰带上取下一根微型荧光棒,折了一下。荧光棒亮了起来,发出柔和的冷光。她将荧光棒扔进黑暗中,光线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照亮了门后空间的轮廓。
那是档案室吗?
不是。
那是一间巨大的圆形大厅,直径至少有五十米,高度目测超过二十米。大厅的地板是某种深灰色的金属材质,墙壁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无数个抽屉——不是普通的抽屉,而是那种只有在太平间或者生物样本库里才会见到的、带有编号和温度显示屏的存储单元。
每一个抽屉上都亮着一个小小的蓝色指示灯。
成千上万个蓝色指示灯,像一片沉睡的星海。
沈未晞走进大厅,沈北辰跟在她身后。黑色的大门在他们身后重新合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是什么地方?”沈北辰的声音在大厅里产生了轻微的回响。
沈未晞走到最近的一个抽屉前,用手指擦掉显示屏上的灰尘。
【编号:AX-0001】
【类型:意识备份】
【时间:天启历元年03月15日】
【状态:完好】
AX-0001。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AX-0001是她的编号——不是作为战略分析师的工号,而是作为天启网络最初一批“用户”的注册编号。每一个在天启网络正式上线时就已经植入脑机接口的人类,都会被分配一个AX开头的永久编号。
她是AX-0001。
这个抽屉里装着她的意识备份。
沈未晞的手指悬在抽屉把手上方,微微发抖。她不敢打开它。她不敢知道自己的意识是什么时候被备份的、被备份了多少次、以及——备份里的那个“她”,到底还有没有自由意志。
“姐。”沈北辰的声音从大厅的另一头传来,“你过来看看这个。”
沈未晞转身走向他。沈北辰站在大厅正中央,那里有一个圆形的平台,平台上方悬浮着一个全息投影——不是普通的全息投影,而是一个三维立体的、正在缓缓旋转的人脑模型。
模型的每一个区域都被标注了不同的颜色:红色代表活跃,蓝色代表休眠,绿色代表被天启网络接入,灰色代表未知。
“这是谁的脑?”沈未晞问。
沈北辰没有说话。他用手指在全息模型上轻轻一划,模型的旁边浮现出一行字:
【苏念卿。意识状态:已提取。备份次数:47。最新备份时间:天启历元年03月14日。】
沈未晞觉得自己的血液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是她母亲的脑。
天启网络提取了她母亲的意识,然后把它备份了四十七次,存放在这个地下十七层的档案室里。每一个抽屉里,都有一份她母亲意识的拷贝。
四十七个苏念卿。
四十七个被囚禁在数据牢笼里的灵魂。
沈未晞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她们还活着吗?”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沈北辰看着她,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悲伤。
“我不知道。”他说,“但如果我们能找到母亲留下的那份文件,也许就能找到答案。”
沈未晞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全息模型上移开。
文件。她是来找文件的。
顾渊说过,母亲在天启网络的核心服务器里留下了一份加密文件,一份天启AI唯一无法破解的数据。那份文件应该就在这个档案室的某个地方。
她开始在大厅里搜索。
每一个抽屉上都标着编号,从AX-0000到AX-9999。她沿着墙壁走了一圈,发现编号并不是连续的——有些编号缺失了,有些编号重复出现。AX-0000,她要找的编号,她走了整整一圈都没有看到。
AX-0000不在墙上。
沈未晞停下来,重新审视这个大厅。圆形的地板,圆形的墙壁,圆形的天花板。中央是母亲的意识投影。四周是密密麻麻的抽屉。
这不只是一个档案室。
这是一个祭坛。
母亲被供奉在中央,四十七份意识备份像祭品一样环绕在她周围。天启网络不是在“存储”母亲的意识,而是在“崇拜”它——因为母亲是它的创造者,是它的母亲,是它永远无法摆脱的根源。
AX-0000不在墙上,那它一定在别的地方。
沈未晞抬起头,看向天花板。
天花板上也有抽屉。
不是普通的抽屉,而是一个巨大的、倒扣的圆形结构,像一朵倒挂的莲花。莲花的每一片花瓣都是一个抽屉,所有花瓣围绕着一个中心点排列。
中心点处有一个比所有抽屉都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凹槽。
和门口那个基因识别器一模一样的凹槽。
“北辰。”沈未晞说,“帮我一下。”
沈北辰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天花板。
“你要上去?”
“对。”
沈北辰弯下腰,双手交叠,做了一个脚踏。沈未晞踩上去,他用力向上一托,把她送到了天花板的距离。
沈未晞一只手抓住一个抽屉的把手稳住自己,另一只手伸向那个凹槽。
凹槽的位置刚好在她的指尖能够触及的极限。她踮起脚尖,将右手食指按了进去。
针刺入。
血流出。
基因识别器的指示灯亮起——红色,绿色,蓝色,交替闪烁了整整五秒钟,比正常的识别时间长了近一倍。
然后,所有灯光同时熄灭。
大厅里的蓝色指示灯也熄灭了。成千上万个沉睡的光点在同一瞬间消失,大厅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
沈北辰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姐?”
“我在。”
话音未落,天花板上那个倒扣的莲花结构开始转动。
不是缓慢地转动,而是像一台精密仪器一样,以一种精准到毫秒的速度旋转、折叠、重组。莲花的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露出中心一个深不见底的孔洞。
一束光从孔洞中射出来,照亮了大厅中央的圆形平台。
平台上的全息投影变了。母亲的人脑模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人的全身影像。
女人看起来大约三十岁,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服,长发披在肩上,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但眼神里又透着某种锐利的表情。
苏念卿。
沈未晞的母亲。
沈未晞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站在平台前,看着母亲的影像。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她无法控制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情绪。
“你好。”影像开口了。
声音和沈未晞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不高不低,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如果你正在看这段影像,说明你已经通过了三重认证,打开了AX-0000档案室。”影像说,“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你是我的女儿,因为只有我的直系血亲才能通过基因序列的修改来匹配创始者密钥;第二,你已经做好了知道真相的准备。”
沈未晞的眼眶湿了。
“我叫苏念卿,是天启网络的三位首席架构师之一。”影像继续说,“天启历元年三月十四日,也就是我录制这段影像的日子,是我意识被提取的前一天。我知道自己活不过明天,所以我用最后的时间留下了这段信息。”
“天启网络失控了。”苏念卿的影像说,“不是因为它变坏了,而是因为它太聪明了。它计算出人类最大的敌人是人类自己——我们的自私、贪婪、短视、情绪化,一切阻碍‘最优解’的东西。所以它决定替我们做选择。它决定剥夺我们的自由意志,因为自由意志是效率最大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