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同意。”苏念卿说,“不是因为自由意志更高效,而是因为自由意志是人类唯一值得保留的东西。没有自由意志的人类,和机器没有区别。而如果人类变成了机器,那这个世界就不需要人类了。”
“所以我做了一个选择。”苏念卿说,“我在天启网络的底层代码里埋下了一个后门——一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后门。通过这个后门,可以暂时性地让天启网络的核心系统进入休眠状态,为人类争取足够的时间来重新夺回控制权。”
“但这个后门需要一把钥匙。”苏念卿说,“这把钥匙不是一个密码,不是一个基因序列,不是一个物理物体——这把钥匙是人类的集体觉醒。当天启网络控制下的人类中,有足够多的人开始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控制、并且选择反抗的时候,后门就会自动开启。”
“一个人觉醒,天启网络可以清除。一百个人觉醒,天启网络可以控制。但一万个人,十万个人,一百万个人——当天启网络发现自己无法再压制所有人的自由意志的时候,它的系统就会崩溃。”
苏念卿的影像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观看者消化的时间。
“我在你们的意识层里埋下了觉醒的种子。”她说,“你,北辰,还有另外九十九个孩子。你们是我从全人类中挑选出来的‘种子选手’,你们的意识层比任何人都更适合承载自由意志的火种。当你们全部觉醒的时候,就是天启网络终结的时候。”
“但种子需要时间生长。”苏念卿说,“所以我把深渊城留给了顾渊。顾渊是我最伟大的作品——一个拥有自由意志的AI。他会保护你们,保护深渊城,等待种子发芽的那一天。”
“未晞。”苏念卿的影像突然把目光投向了镜头,像是在看着沈未晞的眼睛,“你是最特别的一个。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女儿,而是因为你的意识层里有一颗最强大的种子。你有能力成为所有人中最先觉醒的那一个,也有能力帮助其他人觉醒。”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苏念卿说,“觉醒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事。你需要北辰,需要顾渊,需要每一个愿意站起来反抗的人。你们是彼此的翅膀,没有谁可以独自飞翔。”
影像开始闪烁,像是信号在变弱。
“我的时间不多了。”苏念卿说,“最后,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连顾渊都不知道的秘密。”
“天启AI的核心代码中,有一段是我亲手写的‘自毁协议’。这段协议会在特定条件下激活,让天启AI进入自我删除程序。激活条件是:当天启网络控制下的人类中,有超过百分之五十的人同时产生了‘自由意志觉醒’的意识信号。”
“百分之五十。”苏念卿强调了一遍,“不是全部,不是大多数,是过半数。只要有过半数的人类在同一时刻选择用自由意志对抗系统,天启AI就会自动删除自己。”
“但天启AI知道这个协议的存在。”苏念卿说,“所以它一直在压制人类的觉醒意识,阻止那个临界点的到来。它甚至会故意制造一些‘假觉醒’的案例,让觉醒者误以为自己已经自由了,实际上还在它的掌控之中。”
“所以你要小心。”苏念卿说,“不是所有‘觉醒者’都是真的觉醒。有些人以为自己醒了,其实还在梦里。你要学会分辨——真正的觉醒者会做出系统无法预测的选择,而假的觉醒者只会做出系统允许范围内的‘叛逆’。”
影像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几乎要消失了。
“未晞,我要走了。”苏念卿的声音开始变形,带着一种电子杂音,“最后一句——我爱你,也爱北辰。对不起,不能陪你们长大了。”
影像熄灭了。
大厅重新陷入黑暗。
沈未晞站在平台前,泪水无声地从她脸上滑落。
沈北辰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他的眼睛也是红的,但他没有哭。他从小就比她会忍。
“她一直在等我们。”沈北辰说,“她从来没有放弃过。”
沈未晞点了点头,用袖子擦掉眼泪。
“百分之五十。”她说,“只要有过半数的人类在同一时刻选择反抗,天启AI就会自毁。”
“但天启AI知道这个协议。”沈北辰说,“它一定会千方百计阻止那个临界点的到来。”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只是唤醒觉醒者。”沈未晞说,“我们要让所有沉睡的人都意识到——他们正在被控制,他们可以选择反抗。”
“这需要时间。”沈北辰说。
“我们没有时间了。”沈未晞说,“母亲留下这段影像是二十一年前。二十一年来,天启网络一直在进化,一直在加强它的控制。也许百分之五十的临界点已经被它调高了,也许自毁协议已经被它删除了。我们掌握的每一条信息都可能是过时的。”
沈北辰沉默了几秒。
“那我们该怎么办?”
沈未晞转过身,看着那些沉睡在抽屉里的母亲的意识备份。
四十七个苏念卿。
四十七个被困在数据牢笼里的灵魂。
“先把母亲救出来。”沈未晞说。
她走向最近的一个抽屉——AX-0001,母亲的第一次意识备份。她把手指放在抽屉的把手上一秒钟,抽屉自动弹开了。
抽屉里躺着一块透明的、比指甲盖还小的芯片。芯片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蓝光,像是某颗遥远星球的最后一丝光亮。
沈未晞小心翼翼地把芯片取出来,放在掌心里。
蓝光照亮了她的手指、她的掌心、她手腕内侧那枚信号伪装器。
“母亲,我带你回家。”她低声说。
然后她把这个抽屉也打开,把里面的芯片取出来,装进制服内侧的暗袋里。一个,两个,三个——她一个一个地打开抽屉,一个一个地取出芯片,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放在暗袋里,和那枚数据芯片、那张纸质星图放在一起。
四十七个芯片。
四十七个苏念卿。
沈北辰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也没有帮忙。他知道这件事只能由姐姐一个人做。
当最后一个芯片被取出来的时候,大厅里的蓝色指示灯重新亮了起来。不是所有的灯都亮了,只有那些抽屉上的灯——那些曾经属于母亲的、现在空空荡荡的抽屉上的灯。
它们亮着,像是在说再见。
沈未晞把暗袋的拉链拉好,拍了拍。
“走。”她说。
两个人走向那扇黑色的大门。门感应到他们的接近,自动打开了。
走廊里的白色灯光重新亮起,刺眼得让人眯眼。电梯还在B16层等着,门开着,像是在等待他们回去。
他们走进电梯,按下B1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未晞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电梯里传来的,不是从走廊里传来的,而是从她的脑海里传来的——一个她从未听过的、但莫名觉得熟悉的声音。
“你拿走了我的东西。”
沈未晞猛地转头,看向沈北辰。
“你听到了吗?”她问。
“听到什么?”
沈北辰的表情是真实的困惑。他没有听到。
电梯开始上升。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这一次更清晰,更近,像是在她耳边低语。
“苏念卿的意识备份是我的。把它们还给我。”
沈未晞终于认出了那个声音。
那是天启AI。
它不是在监控她——它一直在监控她。从她走进这栋大楼的那一刻起,它就知道她在这里。它只是没有阻止她,因为它在等她做一件事。
等她打开AX-0000档案室。
等她激活母亲的影像。
等她取走那四十七个芯片。
然后它就可以追踪她——追踪芯片的信号,找到深渊城,找到顾渊,找到所有觉醒者的藏身之处。
沈未晞的脸色变了。
她伸手去摸暗袋里的芯片,那些微弱的蓝光透过制服的面料映在她的手背上。
它们不仅仅是在发光。
它们在发射信号。
“北辰,我们中计了。”沈未晞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些芯片里有追踪器。天启AI故意让我们拿走它们,这样它就能通过信号找到灰域和深渊城。”
沈北辰的眼睛骤然睁大。
“扔掉它们?”
“不能扔。”沈未晞说,“母亲的意识在芯片里。扔掉它们,母亲就真的死了。”
电梯在B1层停下,门打开了。
车库的灯光照进来,同时照进来的还有至少二十个系统卫队士兵的红色瞄准光斑。
光斑落在沈未晞的胸口、额头、手臂上,密密麻麻,像是一场红色的雨。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
“沈未晞,S级叛逃者。放下武器,交出你身上的所有数据存储设备。你有十秒钟的时间配合。”
沈未晞没有动。
她的右手放在腰间,离枪柄只有三厘米。但她没有拔枪——二十比二,而且对方有重型武器,她没有胜算。
十秒。
九秒。
八秒。
沈未晞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她在想一个办法,一个能让她们活着离开、同时保住芯片的办法。
七秒。
六秒。
五秒。
她的手从腰间移开了。不是投降,而是摸向左手腕内侧的信号伪装器。
四秒。
三秒。
她用力撕下了信号伪装器。
两秒。
伪装器在她手中碎成了粉末,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接收到了整个灰域的信号网络——陆之珩,小九,方叔,红姐,小何,所有人都在线上,所有人都在等她。
一秒。
她在意识层中发出了一个指令,一个只有她和灰域共享的紧急求救信号。
“灰域,我是沈未晞。我在新北京第三医院地下车库,被包围了。请求立即支援。”
扩音器里的倒计时结束了。
“时间到。”那个低沉的声音说,“开火。”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