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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26章 第三种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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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历元年之后的世界不再有天启历。人们把这一年称为“自由元年”,或者“混乱元年”,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叫,只是活着,一天一天地活。

自由元年的第三个月,新北京的街道上开始出现了摆摊的人。没有许可证,没有营业执照,没有被系统分配的位置。他们在人行道上铺一块布,把家里的旧衣服、旧书、旧电器摆上去,旁边竖一块纸板,上面写着价格——不是天启网络根据供需关系实时调整的浮动价格,而是他们自己定的、带着个人偏好和情绪的数字。有人在纸板上写着“可议价”,有人在纸板上画了一个笑脸,有人在纸板上写了一句诗。不是从数据库里选出来的最优诗句,而是他们自己写的,语法有错误,押韵有问题,但每一个字都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沈未晞站在一个卖旧书的摊位前,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百年孤独》。书的价格写在扉页上:十五元。不是系统定价,不是市场均价,就是十五元,因为卖书的老头觉得这本书值这个价。她翻了几页,书页上有前一位读者留下的铅笔批注,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浸过,模糊了。她把书合上,从口袋里掏出十五元——纸币,脏兮兮的,皱巴巴的,但能花——递给老头。老头接过钱,没有验钞,没有扫码,只是把钱对折了一下,塞进裤兜里。

“好看吗?”老头问,指了指她手里的书。

“不知道。”沈未晞说,“还没看。”

“那你为什么买?”

“因为有人在这本书里写了批注。我想知道那个人在说什么。”

老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他从摊位下面拿出一本更旧的书,封面上写着《霍乱时期的爱情》,递给她。“这本也有人写了批注。送你。两本一起看,就知道爱情和孤独,哪个更难受。”

沈未晞接过书,道了谢,转身走进了人群。

沈北辰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袋刚买的炒栗子,正剥得满手是壳。他用嘴咬开一颗栗子,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左右倒着,像一只偷吃了热食的仓鼠。

“姐,我们这是去哪?”他含糊不清地问。

“去见一个人。”

“谁?”

“江临川。”

沈北辰把栗子咽下去,烫得眼泪都出来了。“反抗军那个江临川?”

“对。”

“他约你见面?”

“他约了周牧。但周牧把时间和地点告诉了我,说‘你也应该听听’。”

沈北辰把剩下的栗子装进口袋,拍了拍手上的壳屑。脸上的表情从不设防的弟弟变成了警惕的战士。“他在哪见面?”

“旧城区的排水泵站。就是灰域最开始用的那个。”

“那地方不是废弃了吗?”

“废弃的地方才适合见面。不想被别人听到的对话,都发生在不会被听到的地方。”

两个人穿过旧城区的街道,走到了那座废弃的排水泵站前。泵站的外观和沈未晞第一次来时一样——灰色的混凝土墙壁,生锈的铁门,墙根处长满了青苔。但内部变了。灰域搬走之后,这里被另一个群体占据了——不是觉醒者,不是系统卫队,而是一群连沈未晞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人。他们在墙上涂鸦,在角落里生火做饭,在泵站中央的大厅里铺了地铺,用捡来的木板和塑料布搭起了简易的隔间。空气中弥漫着煮饭的烟味和洗衣粉的味道,还有孩子的哭声和笑声。

江临川站在大厅中央,背对着门口,正在看墙上的涂鸦。涂鸦画的是一只鸟,翅膀展开,像是在飞,但身体被一根锁链拴在地上。鸟的嘴是张开的,似乎在叫,但涂鸦没有声音。沈未晞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沈北辰站在她侧后方,右手垂在腰间,离枪柄很近。

江临川转过身来。他比沈未晞想象的要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白头发不是染的,也不是天生的,而是从发根到发梢均匀地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漂白了一样。他的脸上有伤疤,从左眉尾一直延伸到右边下颌,几乎把整张脸斜着切成了两半。伤疤很老了,颜色已经和周围的皮肤差不多,但疤痕组织的纹理在灯光下反光,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沈未晞。”他说。声音比沈未晞想象的要轻,轻得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江临川。”

“周牧说你是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江临川从墙边走过来,在一块倒扣的塑料桶上坐下来,示意沈未晞也坐。她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

“周牧还说什么是可以说的?”

“他说你不想当天启AI,也不想当人类领袖。你只想当一个人。”

“周牧话太多了。”

江临川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忍不住牵动了面部肌肉但不允许自己笑出来的表情。

“我想和你谈的事,不需要你当天启AI,也不需要你当人类领袖。”他说,“只需要你当一个还有良心的人。”

“什么事?”

江临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展开,铺在面前的地面上。地图是天启网络时代的旧版,上面标注着全球的觉醒者收容所位置。大部分收容所已经被天启AI释放控制权之后关闭了,但有一些还在运行——不是由天启网络运行,而是由周牧的“新秩序”在运行。

“周牧说‘新秩序’在转型,从集权走向分权,从独裁走向委员会制。”江临川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点出了三处被红色标记笔圈出来的位置,“但他在说谎。这些收容所还在运行,而且比以前更糟。以前天启网络管着的时候,至少觉醒者不会死。现在周牧的人管着,觉醒者会死。不是被处决,而是被遗忘——没有食物,没有药品,没有人知道他们还在那里。”

沈未晞蹲下来,看着地图上那些红色标记。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在那些收容所里待过。”江临川把袖子撸上去,露出前臂内侧的一串数字——不是纹身,而是烙印,用某种高温工具烫上去的编号。“AX-7813。天启网络给我的编号。我在收容所里待了十一年,从十六岁到二十七岁。我出来的时候,天启网络已经释放了控制权,但收容所的大门没有打开。不是被锁住了,而是没有人来开。管收容所的人走了,送饭的人不来了,监控系统不工作了。几百个觉醒者被关在一座没有看守的监狱里,出不去,因为外面没有人知道他们需要出去。”

沈未晞看着那些烙印。数字的边缘已经长出了新的皮肤,但疤痕组织永远不可能恢复成正常的肤色。那是一辈子都脱不掉的标记,比任何纹身都更永久。

“你逃出来的?”

“我杀出来的。”江临川把袖子放下,遮住了那串数字,“收容所的铁门没有被锁,是电子锁,断电之后自动打开了。但开门的声音很大,引来了隔壁军事基地的系统卫队。他们以为觉醒者在暴动,开了枪。我跑了,但很多人没跑掉。不是因为他们跑得慢,而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要跑。他们在收容所里待了太久,已经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沈未晞沉默了几秒。

“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帮我打开所有的收容所。”江临川说,“不是让周牧去开,不是让灰域去开,而是让我去开。我自己。带着我的人。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然后呢?”

“然后让收容所里的人自己决定要去哪里。不是被分配到某个地方,不是被安排到某个岗位,而是自己选。哪怕他们选错了,哪怕他们选了一个会饿死冻死的地方,那也是他们的选择。不是我的,不是你的,不是周牧的。”

沈未晞站起来,退后了两步。她看着江临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周牧那种被执念燃烧后的灰烬,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像岩浆一样的、从地心深处涌出来的热。

“你恨周牧。”她说。

“我不恨他。”江临川说,“我恨的是他替别人做决定的方式。他把觉醒者关在收容所里,美其名曰‘保护’。保护什么?保护他们不会在外面饿死?还是保护他们不会在外面觉醒?”

“你觉得觉醒者需要被保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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