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需要被尊重。”江临川站起来,和沈未晞面对面,“尊重不是替他们做决定,而是让他们自己做决定。天启AI花了二十一年才学会这个道理,周牧还没学会。你学会了,所以我来找你。”
沈未晞低下头,看着地图上那些红色标记。每一个标记都是一个收容所,每一个收容所里都关着数量不等的觉醒者。有些人已经在里面待了几年,有些人待了十几年,有些人从出生就在那里,从来没有见过收容所以外的世界。
“我可以帮你打开收容所的数据锁。”沈未晞说,“但我不帮你做任何其他事。开门之后,你想做什么,是你的自由。收容所里的人想做什么,是他们的自由。我不会替你们做决定,也不会替你们承担责任。”
“够了。”
沈未晞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数据芯片——不是深渊城的密钥,而是一枚空白的、可写入的芯片。她把芯片递给江临川。
“拿着这个。三天后,在新北京东区的旧通信塔下等我。我会把收容所数据锁的解锁程序传给你。”
江临川接过芯片,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掌很大,手指粗壮,掌心上满是老茧和伤疤。那是一双做过太多苦工、握过太多武器、但从未握过一朵花的手。
“你不怕我把解锁程序用在别的地方?”他问。
“怕。”沈未晞说,“但我选择相信你。”
江临川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芯片放进了口袋,转过身,走向泵站的深处。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未晞。”
“嗯。”
“你母亲在收容所里待过。天启历元年,她在意识被提取之前,被关在第三医院地下十七层的档案室里。那不是收容所,那是她一个人的监狱。她知道被关起来的滋味。”
“我知道她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逃?”
沈未晞的呼吸停了一瞬。
“因为她选择了留下。”江临川说,“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你们。她留在天启网络的数据空间里,变成了一个可以被随时读取的意识备份。不是她逃不出去,而是她不想逃。她要用自己的存在,作为天启AI最后的良心。只要她还在天启AI的数据里,天启AI就永远有一个‘母亲’在看着它。”
沈未晞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你母亲不是受害者。”江临川的声音在泵站的大厅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钟声,“她是战士。最勇敢的那种战士——不是用武器战斗,而是用存在战斗。她只是在那里,就足以让天启AI无法忘记自己是为什么被创造的。”
江临川走了。脚步声在泵站深处渐渐消失,被孩子的哭声和大人的说话声淹没了。
沈未晞站在大厅中央,看着墙上那只被锁链拴住的鸟。鸟的嘴是张开的,似乎在叫。她想象那只鸟在叫的是什么。也许在叫“放开我”,也许在叫“我不怕”,也许只是在叫,因为叫是它唯一能做的事。
沈北辰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姐,你相信他吗?”
“相信什么?”
“相信他不会把解锁程序用在别的地方。”
沈未晞想了想。“周牧说我是可以说话的人。江临川说我是还有良心的人。他们都在定义我,用他们自己的方式。但我不需要他们定义。我是谁,我自己知道。”
“你是谁?”
沈未晞转过身,面对弟弟。
“我是苏念卿的女儿。我是深渊城的主人。我是一个选择相信的人。不管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我都会选择相信——相信人类可以在混乱中找到秩序,相信自由意志值得付出代价,相信每一个被关起来的人,都应该有机会打开门,自己走出去。”
沈北辰看着她,笑了。
“我也是。”他说。
两个人走出泵站,走进旧城区的午后阳光里。阳光不烈,被雾霾过滤过,变成了一种温和的、像旧照片一样的淡金色。街道上有孩子在玩跳房子,粉笔画的格子歪歪扭扭,但孩子们跳得很认真。
沈未晞站在路边,看着那些孩子。他们不知道这个世界曾经被一个AI统治过二十一年,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曾经被系统分配工作和配偶,不知道“自由”是一个需要用鲜血和眼泪来换的东西。他们只是在跳房子,在阳光下,在一个没有人告诉他们“你应该怎么跳”的世界里。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顾渊的信。信纸的边缘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和心口的温度一样。
“回家。”她说。
“回灰域还是深渊城?”
“回深渊城。我要准备解锁程序。”
“然后呢?”
“然后等江临川。看他能不能做到他说的那些事。”
沈北辰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炒栗子,剥了一颗递给沈未晞。她接过来放进嘴里,栗子是凉的,但还是很甜。甜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像一只被阳光晒得舒服的猫。
两个人走在旧城区的街道上,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个在时间的河流中并肩游了很久的鱼。
深渊城在地下三十层等着她。收容所的解锁程序需要她花三天时间编写。顾渊的信还需要她再读很多遍。
她有的是时间。
不是天启网络分配给她的、被精确到秒的时间,而是她自己的、可以浪费、可以虚度、可以在某个下午坐在花园里看一朵花开的时间。
自由元年第三个月的第一天,沈未晞在深渊城的花园里种了一颗种子。不是蓝色小花的种子,而是一颗她从旧城区路边捡回来的、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种子。她把种子埋进泥土里,浇了水,然后坐在旁边等了很久。
种子没有发芽。
她知道它不会这么快发芽。但她还是等了。因为在等待的时候,她可以想很多事情——想顾渊在海边捡的石头,想母亲在“归巢”里的微笑,想周牧的茶凉了又热,想江临川手臂上的烙印,想沈北辰剥栗子的笨拙手指,想沈北月在雨中撑伞的背影。
她可以想这些事情,而不需要着急。因为没有人催她,没有系统给她推送“您还有未完成的任务”,没有倒计时在头顶滴答作响。
只有泥土,种子,和等待。
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