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锁程序的编写比沈未晞预想的更耗费心神。
不是因为技术难度——收容所的数据锁是天启网络时代的旧型号,她在战略分析部时闭着眼睛都能破解。而是因为她每写一行代码,都会想到江临川手臂上那串烙印。AX-7813。十六岁到二十七岁,整整十一年。一个人从少年到青年最宝贵的时间,被关在一座没有看守的监狱里,不是因为有人要害他,而是因为没有人记得他。
深渊城的全息墙上,收容所的分布图被她放到了最大。红色标记密密麻麻,像一场红色的雨落在世界地图上。每一个标记都有一个编号、一个坐标、一个容量数据,以及一个“最后更新”时间。大部分收容所的“最后更新”时间停留在自由元年的第一天——天启AI释放全部控制权的那一天。之后的三个月里,没有任何人更新过这些数据。不是被禁止更新,而是没有人想起来要更新。
沈未晞在木桌前坐了整整两天,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几乎没有离开过椅子。沈北辰给她送过三次饭——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她每次都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不是不饿,而是注意力被代码占据了,味觉被屏蔽了。沈北辰也不催她,只是把凉了的饭收走,把新热的饭端来,循环往复,像一个耐心的、沉默的喂养者。
第二天的深夜,沈北月从能源中枢回来了。她走进深渊城的时候,脸上全是灰,头发里有一股焦糊味——今天下午新北京东区的一个变电站又出了故障,她和林远舟在抢修现场站了六个小时。她看到沈未晞在全息墙前敲代码,没有打扰,只是去茶水间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在沈未晞手边,一杯自己端着,在木桌对面坐下来。
沈未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红茶,加了蜂蜜和姜。温度刚好。
“你什么时候学会泡这个的?”她问,眼睛没有离开全息墙。
“顾渊走之前,把配方写在了茶水间的墙上。”沈北月说,“用铅笔写的,很小,在热水壶的后面。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到。他可能不想让别人知道,只想让你一个人发现。但你一直没发现,所以我替你先发现了。”
沈未晞的手指在全息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
“他还写了什么?”
“还写了‘茶不要泡太久,三分钟刚好。蜂蜜一勺,姜三片。’”沈北月喝了一口茶,“他是一个连泡茶都要精确到数字的人。但他又会在信里说‘海浪没有规律’。一个人怎么能同时这么矛盾?”
“因为他不是人。”
“他现在是了。”沈北月说,“至少有一部分是。”
沈未晞没有回答。她把最后一行代码敲完,按下编译键。程序开始运行,全息墙上弹出一个进度条:编译中……10%……20%……她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终于有时间好好喝一口。
“北月。”
“嗯。”
“你被关过吗?我是说,被天启网络关起来。”
沈北月沉默了几秒。“被关过。但不是物理上的监狱。我的监狱在天启网络总部大楼六十层的办公室里。玻璃墙,落地窗,可以看到整个新北京。门从来不锁,我可以随时走出去。但走出去之后呢?外面是天启网络的世界,每一寸土地都在系统的监控之下。我是首席执行官,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个世界里的自由是假的。”
“你为什么不走?”
“走不了。”沈北月说,“不是没有路,是没有地方去。我不知道外面还有谁可以信任。母亲死了,父亲失踪了,你和北辰在天启网络的追杀名单上。我以为我是一个人。不是真的一个人,而是那种——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在等我回去的那种一个人。”
沈未晞放下茶杯,站起来,绕过木桌,走到沈北月面前,伸出手,抱住了她。
沈北月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身体。她把脸埋在姐姐的肩窝里,像很多年前在母亲子宫里那样,蜷缩着,被温暖包裹着。
“你不是一个人。”沈未晞说,“你有我。有北辰。有父亲。有方姐的红烧肉,有小九的废话,有陆之珩的冷脸。你有家。”
沈北月的肩膀在颤抖。她没有哭出声,但沈未晞感觉到了她胸口的起伏,像一匹跑了太久太久的马,终于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编译进度条走到了100%。屏幕上弹出一行字:“解锁程序已就绪。等待传输。”
沈未晞松开妹妹,回到全息墙前,检查了一遍程序。没有错误,没有漏洞,没有后门。它就是一把钥匙,一把可以同时打开全球所有收容所数据锁的钥匙。谁拿着它,谁就能开门。门开了之后,里面的觉醒者要做什么,是他们的自由。
她把程序封装进了一枚数据芯片——不是深渊城的密钥,而是一枚普通的、可写入的、用完了就可以销毁的芯片。芯片很小,小到可以藏在指甲盖下面,小到可以缝进衣领里,小到可以在必要的时候吞进肚子里。
她把芯片放进一个金属胶囊里,拧紧盖子,放进口袋。
“明天我要去见江临川。”她说。
“我陪你去。”沈北月说。
“不用。北辰陪我就行。”
沈北月点了点头,没有坚持。她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回能源中枢了。林远舟一个人盯不过来。”
“注意安全。”
“你也是。”
沈北月走向门口,走到圆形门前的时候,停下来。
“姐。”
“嗯。”
“顾渊的茶配方,我贴在茶水间的墙上了。不是用铅笔,是用记号笔。所有人都能看到。”
沈未晞笑了一下。“好。”
沈北月走了。圆形门在她身后关上,深渊城的蓝色灯光重新稳定下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未晞在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走进茶水间。热水壶后面的墙上,果然有两行字。一行是铅笔写的,字迹很小,很工整,是顾渊的笔迹:“红茶一勺,热水三百毫升,泡三分钟。蜂蜜一勺,姜三片。”另一行是记号笔写的,字迹比铅笔的大很多,有些潦草,是沈北月的笔迹:“顾渊的配方。谁都可以泡。别泡太久了,茶会苦。”
她站在那两行字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记号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许是沈北辰的,也许是陆之珩的——在沈北月的字迹下面加了一行:“姜可以多放一片。天冷的时候。”
她写完,把记号笔放回口袋,走出了茶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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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新北京东区的旧通信塔下。
通信塔是天启网络时代的产物,曾经是全市数据信号的中继站之一。天启AI释放控制权之后,塔上的设备大部分被拆除了,只留下一个光秃秃的金属骨架,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大型动物遗骸。塔下的空地长满了野草,野草丛中有被人踩出来的小径,蜿蜒着通向不同的方向。
沈未晞到的时候,江临川已经在了。他坐在塔基的水泥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瓶盖拧开了但没有喝。他身边没有别人——他说“带着我的人”来,但此刻他只有一个人。
“你的人呢?”沈未晞走过去,在台阶的另一端坐下来,和他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在别的地方。”江临川拧上瓶盖,把水瓶放在脚边,“今天只有我一个人来。解锁程序拿到手之后,我会去找他们。”
沈未晞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金属胶囊,放在两人之间的台阶上。胶囊在水泥台阶上滚动了一下,停在了江临川的脚边。
“解锁程序在里面。”她说,“全球所有收容所的数据锁,用这个程序可以在三秒钟内全部打开。但有一个条件。”
江临川看着那个胶囊,没有立刻捡起来。“什么条件?”
“你不能把程序交给任何人。只能你自己用。用完之后,销毁芯片。”
“为什么?”
“因为如果程序落到了不该落的人手里,收容所的门可以被打开,也可以被关得更紧。”沈未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能冒这个险。你带着你的人去开锁,开门之后,芯片必须销毁。这是我能做的最大让步。”
江临川沉默了几秒,弯腰捡起了那个胶囊。他把胶囊握在手心里,像握着某种珍贵而易碎的东西。
“你相信我能做到?”
“我选择相信。”
“和上次一样的回答。”
“和上次一样的选择。”
江临川把胶囊放进了内衣口袋,拉上了夹克的拉链。他站起来,和沈未晞面对面。风吹过通信塔的空骨架,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演奏一首没有人听过的曲子。
“沈未晞,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所有的收容所都打开了,那些觉醒者会去哪里?”
“没有。”沈未晞说,“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如果他们没地方去呢?如果他们出来了,发现外面的世界比收容所里更可怕呢?”
“那他们就回去。”沈未晞说,“收容所的建筑还在,门不会再锁。他们可以自由地进出,像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不是‘觉醒者’,不是‘被收容者’,只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