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肉吃到第三块的时候,陆之珩的通讯器响了。
不是灰域的内部频道,而是那条他专门用来监听“新秩序”通讯的加密线路。他从口袋里掏出通讯器,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表情从午饭时的松弛变成了工作时的紧绷。他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主厅的角落,背对着众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沈未晞继续吃她的红烧肉,但她的筷子明显慢了下来。
顾渊也放下了筷子。
“出事了。”陆之珩走回来,把通讯器放在桌上。屏幕上是一段文字信息,发送者的ID是一串数字,内容只有一句话:“江临川打开了青港收容所。门开了,但里面没有人。”
沈未晞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没有人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收容所里没有觉醒者。床铺在,物品在,甚至食堂的锅里还有半锅凉了的粥。但人不见了。一个都没有。”
沈北辰放下碗,眉头皱了起来。“是不是江临川把人转移了?”
“他不会。”沈未晞把筷子放在碗上,“他的目的是开门,让人自己决定去留。他没必要在开门之前把人转移走。”
“那就是有人在他开门之前把人转移走了。”陆之珩说,“周牧的人,或者别的什么势力。青港收容所是天启网络时代最大的觉醒者收容所之一,设计容量五百人。开门的时候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但所有的生活痕迹都显示,在最近四十八小时内,还有人在这里住过。”
沈未晞站起来,拿起通讯器把那行信息又读了一遍。“青港收容所的解锁程序,是江临川自己开的,还是他用了我给他的芯片?”
“他用了他自己的方法。”陆之珩说,“他没有用你的芯片。他可能想先试试自己能不能打开,不想浪费你给的钥匙。结果他打开了,但里面是空的。”
“他不是第一个。”顾渊突然开口。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他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筷子,但筷子已经放在了碗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我在海边的时候,经过两个已经被打开的收容所。一个是渔村收容所,在北方沿海的一个小镇上。门开着,里面没有人。一个是山林收容所,在西部山区的一个山谷里。门也开着,里面也没有人。当时我以为是被当地的觉醒者自发打开并释放了。但现在看来,不是自发。”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我们之前,就已经在打开收容所了?”沈未晞问。
“不是打开。”顾渊说,“是清空。”
沈未晞的脊背一阵发凉。她转身走向全息墙——不是深渊城的全息墙,而是灰域主厅里的那面。她调出全球收容所的分布图,和她在深渊城看到的那张一样。她逐个点开已经被标记为“开启”的收容所信息。青港、渔村、山林,还有另外四个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沙漠、平原、湖心、孤岛。七个收容所,分布在全球不同的角落,每一个都是在最近一个月内被“打开”的,但每一个都空无一人。
“七座收容所,至少两千名觉醒者。”沈北辰的声音低沉,“他们去哪了?”
没有人能回答。
沈未晞在全息墙前站了很久。她的手指在全息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调出了每一个收容所的最后监控记录。天启AI释放控制权之后,收容所的内部监控系统就不再工作了,但外部的一些公共监控摄像头还保留了一些画面。她把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看过去,终于在青港收容所大门外的一个交通监控摄像头里,看到了她想找的东西。
画面是二十三天前的。凌晨三点,四辆没有标识的黑色厢式货车停在收容所门口。货车没有任何标志,车牌被遮住了。一群人从收容所里走出来,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上了车。他们的动作很慢,有些人在发抖,有些人需要别人搀扶。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逃跑,没有人反抗。他们只是默默地、顺从地、像一个被训练了很久的群体一样,上了车。
车门关上,货车开走了。收容所的大门重新关上,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未晞把画面定格在最后一辆货车驶离的那一帧。“这不是觉醒者的自发行为。这是有组织、有计划、有预谋的转移。”
“周牧。”陆之珩说。
“不一定。”沈未晞说,“周牧的人手有限,他的‘新秩序’主要精力在能源和交通系统上,不太可能同时在全球七个地方进行这种规模的转移。而且他没有动机。他需要觉醒者作为‘需要被保护的弱势群体’来证明他的‘新秩序’存在的必要性,把觉醒者转移走对他没有好处。”
“那是谁?”
沈未晞把画面缩小,在全息墙上调出了一幅世界地图。七个收容所的位置被标记了出来,她用红线把它们连起来,红线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弧形,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
“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她说,“天启AI释放控制权之后,全球出现了权力真空。有人想填补这个真空,不是通过控制能源或交通,而是通过控制人。觉醒者是被天启网络压制了二十一年的人群,他们有最强烈的改变现状的意愿,也有最丰富的地下生存经验。谁掌握了觉醒者,谁就掌握了未来的主动权。”
顾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全息墙前,和沈未晞并肩站着。他看着那幅地图,沉默了几秒。
“你还记得周牧说过的话吗?他说‘新秩序’的成员分布在全世界,核心成员大约三十人,外围支持者几千人。但他没有说,这三十个核心成员来自哪里。”
沈未晞转过头看着他。“你知道?”
“我在海边的时候,遇到过一个‘新秩序’的外围成员。”顾渊说,“他在渔村收容所附近的一个小镇上生活,是一个退休的工程师。他告诉我,‘新秩序’的核心成员中有至少一半是天启网络时代的安全部门高层。不是战略分析部,而是安全部门——负责清除觉醒者的那个部门。”
沈未晞的指尖发凉。
天启网络的安全部门,是全世界最了解觉醒者的人。他们知道每一个收容所的位置、每一个觉醒者的档案、每一个可以用来控制觉醒者的方法。天启AI释放控制权之后,他们失去了权力。但如果他们能重新掌控觉醒者,他们就能重新获得影响力——不是通过AI,而是通过人。
“沈北月知道这件事吗?”沈北辰问。
沈未晞拿起手机,拨了沈北月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姐?”
“你在哪?”
“能源中枢。林远舟在做系统测试,我在看着。怎么了?”
“天启网络时代安全部门的人,现在在‘新秩序’里。他们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转移了至少七座收容所的觉醒者。你知道这件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沈未晞能听到沈北月的呼吸声在听筒里变得沉重,像一个人在努力压制某种强烈的情绪。
“我不知道。”沈北月的声音很低,“但我应该知道。我是首席执行官,安全部门在我的管辖之下。他们的每一个行动,每一份报告,每一次人员调动,都需要我的签字。如果他们能在我不在的情况下转移觉醒者,那说明——”
“说明有人在替你签字。”沈未晞说。
“不可能。我的签名是生物特征加密的,没有人能伪造。”
“如果有人拿到了你的生物特征数据呢?周牧能拿到你的深渊城权限副本,就能拿到你的签名密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手机被摔在了桌上,然后又拿起来的声音。“姐,我需要查。天启网络的权限访问日志,我在能源中枢的终端上就能调取。如果有人在用我的签名,日志里会有记录。”
“多久?”
“十分钟。”
“查完打给我。”
沈未晞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灰域的主厅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方姐从厨房里探出头,看到所有人的表情,没有说话,悄悄地把火关了,把锅盖盖上。小九抱着书缩在角落里,眼睛在沈未晞和顾渊之间来回转。陆之珩双手抱胸,靠在墙上,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冻住的铁。
八分钟后,沈北月的电话打了回来。
“查到了。”她的声音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在从牙缝里往外挤字,“我的签名在过去三个月里被使用了四十七次。三十一次用于批准‘新秩序’的人员调动,十六次用于批准觉醒者转移。每一次使用的IP地址都不同,遍布全球。但有一个共同点——每一个IP地址都来自天启网络时代的军方的备用网络节点。那是一个独立于天启AI监控之外的、专门用于紧急情况通讯的秘密网络。它的存在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我就是其中之一。”
“有多少人知道?”沈未晞问。
“除了我,还有三个。”沈北月说,“首席技术官陈远之——天启历十六年被天启AI清除。首席架构师苏念卿——我们的母亲。以及安全部门总长傅淮生。”
“傅淮生还活着吗?”
“他的官方记录是‘在天启AI释放控制权后失踪’。但‘失踪’这个词,在天启网络的语境里,通常意味着‘不愿意被找到’。”
沈未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有他的照片吗?”
“有。我发给你。”
一分钟后,沈未晞的手机收到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的制服,站在天启网络总部的某个会议室里。他的脸很方,下颌线像刀切的一样,眼睛不大但目光锐利。他的头发是全黑的,没有一根白发,染过的痕迹很明显。他的站姿笔直,像一把插在刀鞘里的刀。
沈未晞把照片投到全息墙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