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这样做,会伤害很多人。”
“他不觉得那是伤害。他觉得那是必要的手段,为了实现更高的目标。他和天启AI最初的想法一样——为了人类的整体利益,可以牺牲个体的自由。你母亲用了二十一年让天启AI明白这个想法是错的。傅淮生不是AI,他不会因为一段代码就改变自己的想法。他需要被说服,用另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让他看到,没有他的‘新世界’,人类也能活得很好。让他看到,自由意志不是混乱的根源,而是成长的必经之路。让他看到,他女儿——如果他有的——不需要他替她做决定。”
沈未晞转过头看着顾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人类的?”
“在海边。”顾渊说,“海浪没有规律,但人类有。人类的行为看似混乱,但背后都有原因。不是算法可以计算的那种原因,而是更深层的、藏在记忆和情感里的原因。傅淮生做这些事,不是因为他是坏人,而是因为他害怕。害怕失去意义,害怕被遗忘,害怕自己的一生毫无价值。”
“你害怕什么?”
顾渊沉默了几秒。余烬的暗红色光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像某种古老的信号。
“我害怕你不需要我了。”他说。
沈未晞的心跳停了一拍。
“深渊城的灯不需要我,它有自己的自动程序。灰域的红烧肉不需要我,方姐做得比我好。旧城区的街道不需要我,没有我它也一直在那里。海不需要我,山不需要我,星星不需要我。我怕你也是。我怕你已经足够强大,不需要任何人在你身边。”
沈未晞伸出手,握住了顾渊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像深秋的海水。但她握着他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像是在回应。
“我需要你。”她说,“不是因为你帮我做什么,而是因为你在。你在这里,在火堆旁边,在深夜的旷野上,在一段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上。你在,就够了。”
顾渊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比她的大了整整一圈,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的手很小,手指上有炭灰,有墨水渍,有被纸张割伤的小口子。两只手放在一起,像两块不同形状的拼图碎片,不是严丝合缝的,但放在一起的时候,谁也不觉得多余。
“知道了。”他说。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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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车队就继续出发了。
陆之珩说要在天亮之前通过最后一段公路,进入山区。山区的路不好走,而且天亮之后可能有巡逻的无人机——不是天启AI的,而是傅淮生的人自己组装的。他们用旧时代的军用无人机改装,不联网,靠人工遥控,可以在不被任何数据系统监测的情况下进行侦察。
公路在山脚下就断了。剩下的路是土路,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出了深沟,越野车勉强能过,轿车和皮卡需要小心翼翼地绕。沈北辰从第一辆车下来,换到了第三辆车,帮江临川看着路况。沈未晞坐到了第一辆车,和陆之珩一起探路。
“前方五公里有一个山口。”陆之珩指着地图,“卫星图像显示山口有建筑。不是民房,不是军用设施,而是一种……我也说不清是什么。像是从山体里挖出来的,只露出了一小截。”
沈未晞看着地图上那个标记,心跳开始加速。就是那里。傅淮生的影子设施,那些觉醒者的关押地,那两千多个被从收容所转移走的人所在的地方。
车队在山口外两公里的地方停下来。剩下的路不能开车了,太显眼,而且山路太窄,车过不去。他们下车,把必要的装备装进背包,徒步前进。沈未晞走在最前面,顾渊在她身后,然后是江临川、沈北辰、陆之珩。五个人排成一条线,在晨曦的微光中,沿着山路向上攀登。
山很高,路很陡。沈未晞的膝盖又开始疼了,但她没有说。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上走。顾渊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但他把手放在她的背包上,轻轻地向上托,帮她分担了一些重量。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他们到达了山口。
晨曦从东方的山脊线上溢出来,金色的光照亮了整个山谷。沈未晞站在山口,俯瞰着下方。山谷里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建筑群——不是山体里挖出来的,而是建在山谷平地上的。灰色的混凝土建筑,方方正正的,没有窗户,只有通风口和管道。建筑的周围有高高的围墙,围墙上拉着铁丝网,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岗亭。岗亭里有人,穿着深色的制服,手里有枪。
影子设施。不是地下的,而是地上的。藏在山谷里,被山体遮挡,从卫星图像上几乎看不到。只有站在山口,才能看到它的全貌。
“至少五百人。”沈北辰低声说,“岗哨、巡逻队、后勤人员。我们五个人,打不过。”
“不是来打的。”江临川说,“是来开门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在晨光中展开。“他们在里面等我。我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沈未晞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折叠的小型无人机,是灰域的设备,静音飞行,可以拍摄高清画面。她操控无人机飞向山谷,从高处俯瞰设施的布局。无人机传回的画面显示,设施分为内外两层。外层是警卫区,有岗亭、宿舍、食堂、训练场。内层是被高墙围起来的核心区,里面有几十排长条形的低矮建筑,窗户很小,被铁栅栏封住了。
收容区。觉醒者被关在那里。
沈未晞在地图上标记出了几个关键的节点——主入口、备用出口、通风管道、电力供应。她指着通风管道说:“这里。管道的直径大约八十厘米,成年人可以爬进去。管道连接着核心区的每一个建筑。如果能从这里进入,就可以从内部打开收容区的大门。”
“我去。”江临川说。
“我陪你。”沈北辰说。
“两个人够了。其他人留在外面,接应。”沈未晞看着顾渊和陆之珩,“你们负责制造干扰。不要开火,不要伤人,只需要让警卫以为有人从正面进攻,把注意力吸引到主入口。江临川和北辰从通风管道进去,开门。开门之后,让觉醒者从后山撤离。我在后山接应。”
“你呢?”顾渊问。
“我在后山等他们。”
顾渊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担心,不是不舍,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海一样的沉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块黑色的石头——海边捡的那块——塞进沈未晞的手里。
“带着。”他说,“像我在你身边一样。”
沈未晞握紧了那块石头。石头是温的,被他握了一路,吸收了他的体温。
“好。”她说。
太阳从山脊线上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洒满了整个山谷,照亮了灰色建筑群,照亮了围墙上的铁丝网,照亮了岗亭里警卫的轮廓。
五个人在山口分散了。
沈未晞一个人走向后山,在密林中寻找着接应的位置。脚下的路很难走,落叶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她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蹲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一把折叠铲,开始在落叶层下挖坑——不是为了埋东西,而是为了给自己做一个简易的掩体。万一事情不顺利,她需要有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
石头很凉,贴着她的掌心。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铁锈味和某种化学药剂的味道。
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