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黄昏时分驶出了新北京的旧城区。
三辆车。陆之珩开第一辆,一辆改装过的灰色越野车,车身看起来像从废车场捡回来的,但引擎和底盘都是灰域最好的。沈北辰坐副驾驶,怀里抱着一把电磁步枪,眼睛盯着前方。沈未晞和顾渊坐第二辆,一辆深蓝色的旧款轿车,是沈北月从能源中枢的车库里开出来的。江临川一个人开第三辆,一辆黑色的皮卡,车斗里装着几箱物资和两桶备用油。
沈北月站在旧城区的路口,看着车队消失在暮色中。她没有跟来——能源中枢离不开她,而且她说,她去了只会让事情更复杂。傅淮生认识她,认识她的脸,认识她的签名,认识她的一切。如果她在车队里,傅淮生会在他们到达之前就收到消息。所以她留下,作为后援,作为退路,作为一盏在黑暗中亮着的灯。
沈未晞从后视镜里看着妹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灰点,融入了旧城区的灰色建筑中。她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路。公路在暮色中延伸,两侧是荒芜的田野和零星的村庄。天启网络时代,这些村庄的居民被集中到了城市里,村庄被废弃了,房屋空置,田地荒芜。自由元年开始后,有些人从城市回到了村庄,重新开始耕种。沈未晞看到远处有炊烟升起,细细的,白白的,在暮色中像一根根快要断掉的线。
“你觉得傅淮生知道我们来了吗?”她问。
顾渊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他开车的姿势和他做其他事一样,精确、稳定、不急不躁。速度始终保持在限速以内,转弯时提前打灯,遇到路口主动减速。他像一个开了几十年车的老司机,但他拿到驾照才不到三个月——在去看海的路上,他在一个小镇的车管所考了驾照。考官说他开得太好了,好到像机器。他说他就是机器。考官以为他在开玩笑。
“他知道。”顾渊说,“不是因为有人告密,而是因为他一直在等。他把纸条留给江临川,就是想让江临川来找他。至于我们会不会跟来,他不在乎。多几个人,少几个人,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他那么有把握?”
“他在天启网络的安全部门干了二十一年。他见过比我们更强大的对手,也见过比我们更绝望的处境。他不是周牧,周牧还有弱点——他的女儿,他的愧疚,他内心深处那个不想成为暴君的自己。傅淮生没有弱点。他把所有的弱点都杀死了,包括他自己的。”
沈未晞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从深蓝变成黑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不是全息投影,不是深渊城的星图,而是真正的、在没有任何光污染的旷野上、像碎钻一样铺满整个天幕的星星。顾渊在海边看过这样的星空,所以她不需要再看一遍。但她还是在看,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在旷野上看星星。从前她在天启网络的监控下,从来不敢在夜晚出门。不是被禁止,而是被训练——训练成一种“夜晚待在室内是安全的”的条件反射。
“好看吗?”顾渊问。
“好看。”
“比深渊城的星图好看?”
“不一样。”沈未晞说,“深渊城的星图是我画的。这里的星星不是。”
顾渊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她没有看到,但她知道他笑了。因为他说过同样的话——海不需要他。现在她说,星星不需要她。他们是两个在宇宙中渺小到几乎不存在的人,但他们在一起,在一条通往未知的公路上,在星空下,在深夜里。
车载电台里传来陆之珩的声音。“前方三十公里有检查站。不是‘新秩序’的,是当地居民自发设置的。减速,不要紧张,摇下车窗,微笑。”
沈未晞摇下了车窗。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到处飞。她把头发拢到耳后,看着前方的路。远处有灯光,不是检查站的探照灯,而是几盏挂在木头架子上的白炽灯泡。灯光在黑暗中显得很微弱,但它在那里。有人在深夜里守着,不是为了收过路费,而是为了确认经过的人不是坏人。
车队减速,在检查站前停下。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手电筒,照了照车牌,又照了照车里的人。他的手电筒在沈未晞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顾渊脸上。他盯着顾渊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手电筒。
“去哪?”他问。
“西边。”陆之珩从第一辆车里探出头来,递了一包烟过去。
中年男人接过烟,塞进口袋里,没有抽。“西边没什么好去的。山里有狼,不是真的狼,是比狼更可怕的东西。你们确定要去?”
“确定。”
中年男人沉默了几秒,退后两步,挥了挥手。拦路的木杆被抬了起来。车队缓缓通过,沈未晞从车窗里看着那个男人在灯光下缩成一个小小的、孤独的剪影。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要去干什么,但他让他们过去了。因为他知道,拦住不想被拦住的人没有用,只会让自己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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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过后,车队在一个废弃的服务区停下来休息。
服务区的建筑已经坍塌了大半,只剩下几面断墙和一个勉强能遮风的加油站顶棚。陆之珩把车停在顶棚下面,从后备箱里拿出睡袋和防潮垫。沈北辰去周围巡逻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只被车灯吓傻了的野兔。
“加餐。”他说。
方姐的饭盒还没吃完,但没有人拒绝加餐。沈北辰用战术刀处理了兔子,陆之珩在空地上生了一堆火,用树枝把兔子串起来架在火上烤。火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江临川坐在离火最远的地方,背靠着一面断墙,手里拿着那张纸条,在火光中反复地看。
沈未晞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从收容所出来之后,回过家吗?”她问。
江临川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没有。”
“为什么?”
“因为没有家可以回。我家在天启历元年前就不在了。父亲死于大清洗,母亲被收容所关押,在我进去之前就死了。我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亲戚,没有朋友。收容所就是我的家。我在那里待了十一年,认识了里面的每一个人。他们就是我的家人。”
“现在他们在山里。”
“对。”
“你会把他们带出来的。”
江临川转过头看着沈未晞。火光在他的伤疤上跳动,让那条斜切整张脸的疤痕看起来像一条正在燃烧的河流。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把他们当家人。”沈未晞说,“家人不会丢下家人。”
江临川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火堆。兔子在火上烤得滋滋响,油脂滴进火里,溅起一朵朵小小的火花。沈北辰在翻动兔肉,撒上盐和孜然,香味在夜风中飘散。陆之珩从车里拿出几瓶水,一人一瓶。顾渊坐在火堆的另一侧,手里拿着那个苹果——从灰域带出来的那个,一直没有吃。他把苹果放在火边烤着,烤到果皮微微发皱,才拿起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了沈未晞。
她接过那半个烤苹果,咬了一口。热乎乎的,甜得发腻,软得像果酱。
“好吃。”她说。
顾渊咬了一口自己那半个,嚼了两下,咽了下去。“苹果烤了之后,细胞壁破裂,糖分更集中。甜度是生苹果的一点五倍。”
“你连吃苹果都要分析?”
“习惯了。”
沈未晞笑了。她把剩下的苹果吃完,把果核扔进火里。果核在火焰中蜷缩、变黑、化为灰烬,像一个小小的、完整的生命走完了它的全过程。
夜深了。火堆渐渐熄灭,只剩下余烬在黑暗中发出暗红色的光。沈北辰裹着睡袋在车里睡着了,陆之珩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睛,江临川靠着断墙,不知道睡着没有。沈未晞和顾渊坐在火堆旁,肩并着肩。
“你在想什么?”顾渊问。
“在想傅淮生。”沈未晞说,“在想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他已经是安全部门总长了,天启网络给了他权力、地位、财富。他什么都不缺。为什么还要在失去一切之后,重新掌控觉醒者?”
“因为他不只是想要权力。”顾渊说,“他想要意义。天启网络时代,他的意义是‘清除觉醒者,维护系统稳定’。天启AI释放控制权之后,这个意义消失了。他需要一个新的意义,一个新的目标,一个新的理由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是有价值的。掌控觉醒者,建立新世界,就是他的新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