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行在中午之前来了一趟。他端着一杯茶,茶的颜色很浅,像是泡了第二遍。他在她旁边蹲下来,和她保持着一个肩膀宽度的间隔。他看着那些突起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那五根分支上缓慢地移动,像在扫描它们的走向。他没有伸手碰,只是看。他说你母亲的那株红色花,在开花的当天早上,花苞顶端会裂开几条细缝,然后从缝隙里伸出一些比花瓣更细的、像触须一样的东西。那些触须会先伸出来,在空气里停一段时间,像是在测温度和风向,确认一切都合适了,花瓣才会开始展开。他说这株东西也在做同样的事。它在测你。
沈未晞转过头看着他。沈知行没有看她,他还在看那些突起。他说它在测你会不会来,会不会碰,会不会在碰完之后把手指收回去。测你还会不会回来。
沈未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那些突起上,她看到中间最长的那根突起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右微微倾斜,像一枚在微风中调整方向的风向标。沈知行喝完他的茶,站起来,把空杯攥在手里,沿着走廊慢慢走了。
下午,沈北月来了一趟。她带来了一块旧布,叠成整齐的方块,放在枕木旁边,说能源中枢最近在清理一批库存,这块布是干净的,没有破洞。沈未晞没有推辞。她把布展开铺在枕木上,坐上去试了试,布的纹理比枕木表面更柔和,边缘的厚度刚好。她说谢谢。沈北月没有坐下来,只是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突起。她没有碰,只是看。然后她转了半个身,像要说别的什么,但她没有说出口。她走了。
傍晚的光线开始偏斜的时候,那些突起出现了新的变化。最外侧的两根在末端微微向中间收拢了一些,让整个手掌形状的轮廓从完全舒展变成了一种略微合拢的姿态。它像是在为夜晚做准备,在光线的强度开始下降时调整自己的表面散热方式。沈未晞没有起身去碰它,她只是看着那些末端的位置在逐渐暗淡的光线中勾勒出更清晰的边界轮廓。
她等到暮色完全降临之前,站起来,把叠好的旧布放回枕木上,把那只空粥碗端在手里,沿着走廊走回灰域。旧城区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在灰域的门口石阶上,那串干辣椒还挂在门框旁边,扫帚靠在墙边。她把粥碗端进厨房放进水池里,方姐正在灶台边揉面,看到她进来,侧过身让出了一块台面,示意她把碗放在那里。她放好碗,洗了手,在灰域的长桌边坐了一会儿。沈北辰在她斜对面,正在看一张旧报纸,报纸的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他们没有说话。她坐了一阵子,站起来,穿过走廊走回深渊城。
花园的门在她离开后和关闭前,有一段短暂的时间是半开的。暮色从门缝中渗进去,和花园的蓝光交汇,在叶筒表面形成了一小片不均的光区。阿星在那片光区的边缘悬浮着,它的红光在暮色和蓝光之间的交界地带呈现出一种过渡中的颜色,比红色暗一些,比灰色暖一些。那五根突起在最后的光线中保持着它们略微合拢的姿态,末端微微并拢,像一枚正在被缓慢合上的书页。
她推开圆形大厅的门,顾渊在桌对面坐着,面前的茶已经喝完,杯底有一层干涸的茶渍。他看到她走进来,把书合上,但没有放在一边,像等她把话说完。她在他对面坐下来,窗外的夜色覆盖了旧城区的一切棱角。她慢慢地呼出一口气,伸开手掌,像在等待什么落进来,等待地下的细丝顺着她手指留下的温度继续伸展到更远的地方。她说,它在学。顾渊没有问它在学什么。他拿起杯子,站起来走向茶水间。水声响起,像是他刚刚重新打开开关,等待重新煮沸。杯壁的倒影在桌面上被灯光拉长,像一根极细的、正在缓慢伸向未知方向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