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琛被一阵细碎的撕扯声吵醒。

他睡眠很浅。长期的高压工作让他的神经像绷紧的弦，任何一点异常的声响都能轻易将他从短暂的休憩中拽出来。

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确认那声音不是幻觉——是从客厅传来的。

陆琛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难得的休假日，他原本计划补足这一周严重短缺的睡眠。现在看来，计划告吹。

掀开被子下床，客厅的景象让他的动作顿住了。

客厅里散落着无数蓝白相间的碎布片。

是那件衣服。

昨天元宝穿回来的，蓝白格子，领口镶着可笑蕾丝边的那件小衣服。

而现在，那件衣服已经成了一堆碎片。肇事者背对着他，正专心致志地对付下一个目标——小背包。

金毛犬用前爪固定住背包，牙齿咬住背包侧面的布料，脑袋用力往后扯，发出“刺啦”一声令人牙酸的裂帛声。

陆琛的眉头皱了起来。

元宝从小被训练得很好，很少破坏物品。

“元宝。”他开口，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有些低哑，但里面的不赞同已经很明显了。

元宝的动作猛地一僵。

它维持着咬住背包的姿势，脖子梗着，耳朵向后撇，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往后瞄。看到陆琛站在卧室门口，它喉咙里发出一声心虚的呜咽，却没松口。

陆琛走过去。

他蹲下身，伸手，从元宝嘴里拿过那个已经被啃得湿漉漉的背包。元宝急了，松开嘴，爪子却还扒拉着背包带子，仰起脸对他哼唧，黑眼睛里写满了“还给我”的急切。

陆琛没理它。

他捏了捏背包，手感不太对——里面似乎不全是蓬松的填充物，有什么硬质的东西。

他拉开那个夹层拉链。

一股混合着黄油和柠檬的清新，瞬间弥漫开来。

夹层里，用浅黄色的烘焙油纸细心地包着一小包东西。油纸包已经被元宝的牙齿戳破了一个角，露出里面的圆形饼干。有两块饼干碎了，碎屑落在夹层底部。

陆琛视线扫向客厅角落那个昂贵的自动喂食器。食盆里，昨晚他出门前添满的顶级进口天然粮，颗粒分明，一点没少。

元宝趁他低头的功夫，整个狗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拼命往他手里的油纸包上拱，喉咙里发出渴望的、拖长了调的哼唧，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陆琛松开手。

元宝几乎是抢一般叼走了油纸包，跑到客厅地毯中央，爪子扒拉着三两下扯开油纸，埋头“咔嚓咔嚓”地啃起来。

陆琛站起身。

他看着地毯上大快朵颐的金毛犬，又看了看地上那堆蓝白格子的碎片，最后，目光落回手里那个被啃坏的背包。

线索很清晰。

元宝拒绝吃狗粮，是因为惦记背包里这些“更好吃”的东西。而为了得到这些饼干，它不惜撕碎身上那件原本很喜欢的衣服，试图找出饼干的来源。

陆琛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压了压。

他走回卧室，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对着地毯上的元宝，调整角度。晨光很好，照片很清晰——金毛犬满足的吃相，爪边金黄色的饼干残骸，油纸上清晰的牙印。

他连续拍了几张，选了最清楚的一张，点开那个绿白爪印的头像：

这款饼干，预留两包。

发送。

他将手机放在茶几上，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冰水。玻璃杯壁凝出水珠，冰凉透过掌心。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

爪印宠物生活馆：陆先生您好，非常抱歉，店里没有售卖这款饼干呢。

陆琛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没有售卖。

陆琛放下玻璃杯，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敲了敲。

烦躁感更清晰了一些。

“呜……”

脚边传来柔软的触感。元宝吃完了饼干，意犹未尽地蹭过来，湿凉的鼻子拱着他的手背，然后整颗毛茸茸的大脑袋搁在了他穿着居家裤的膝盖上。

黑眼睛自下而上地望着他，里面的渴望明晃晃的，还伸出舌头，讨好地舔了舔他的手腕。

“还要？”陆琛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元宝的尾巴立刻摇起来，短促地“汪”了一声，像是在说“对对对”。

陆琛与它对峙了两秒。

那眼神太干净，太直白，带着全然的依赖和一点点被纵容出来的狡黠。

他放下水杯，起身，走到玄关，从挂钩上取下牵引绳。

“出去走走。”

元宝虽然没得到饼干，但对出门依然充满热情，立刻蹦跳着跟过来，熟练地坐好，让陆琛给它扣上胸背带。

门在身后关上，将一室的混乱和未解的烦躁暂时隔绝。

宠物店里，李雨正对着电脑屏幕，眼睛瞪得溜圆。

她突然想起来林漾昨天说的话，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拍下聊天界面发给林漾：

林漾！你是不是在元宝包里放饼干了？！陆先生来问了！现在怎么办？！

几秒钟后，林漾的电话打了回来：“雨姐，电脑让我用一下呗。”

“你、你要干嘛？”李雨心里警铃大作。

“解决客户的问题呀。”林漾的声音轻快，脚步声从电话那头和店外同时响起——他直接从宠物医院的后门通道过来了。

李雨回头，看见林漾推开连接门走进来头发有点乱，额角还沾着一点不知道是棉絮还是动物绒毛的东西。但他脸上那种神情……

像偷到鱼的小猫一样的，志在必得。

“你……”李雨张了张嘴。

林漾已经绕过她，熟门熟路地坐到前台电脑前，握住鼠标，点开那个对话框。

李雨屏住呼吸，凑过去看。

屏幕上，光标在陆琛那条“这款饼干，预留两包”下面闪烁着。林漾开始打字：

陆先生您好，我们问过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继续：

这款饼干是我们宠物医院的兽医助理自己做的，他平时会做一些小点心给店里的毛孩子们当奖励，元宝之前来寄养时也吃过，很安全，请您放心。

李雨看得眼皮直跳。

林漾的手指没停：

如果您需要的话，可以让助理多制作一些。您可以自己来取，或是我们送货上门。

敲下回车。

发送。

李雨看着那条消息发出去，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那条消息，“嗖”一下飞了出去，悬在了半空。她捂住胸口，看向林漾。

年轻人坐在电脑椅上，身体微微后仰，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屏幕，嘴角那抹笑依然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李雨觉得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她忍不住压低声音：“林漾，万一他不要呢？万一他觉得麻烦，或者觉得我们多事……”

“他会要的。”林漾打断她，声音很轻，但语气斩钉截铁。

“你怎么知道？”

林漾转过脸，对她眨了眨眼：“因为元宝喜欢。”

就在这时——

叮。

电脑传来清脆的消息提示音。

两人同时看向屏幕。

绿白爪印的头像旁，跳出一条新消息。来自陆琛。

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嗯，多准备一些，我明天下午去取。

李雨的呼吸停滞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五秒，才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向林漾。

林漾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如同被春风吹皱的湖面，倏地荡漾开来，蔓延至整张脸。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对着李雨，竖起了大拇指。

然后，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白大褂随着动作勾勒出清瘦的腰线。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走向连接门，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