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分,宠物医院狭小的员工休息室里,飘着各色外卖盒饭混杂在一起的油腻气味。
林漾坐在靠窗的位置,快速扒着碗里的鸡腿饭。他吃得有点急,腮帮子微微鼓着。
“林漾,”坐对面的张云咬着筷子,眼神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促狭地笑,“你这几天午休跑隔壁宠物店,比咱们上班打卡还勤快。咋的,李雨给你开双份工资了?”
旁边的王鑫慢悠悠喝了口水,也看过来,眼里带着温和的好奇。
林漾咽下嘴里的饭,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他抬起眼,看看张云,又看看王鑫,脸上慢慢漾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有点神秘,又带着点藏不住的狡黠。他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工资?格局小了。”
他狡黠地眨了眨眼。
“我这是在为我的——”他顿了顿,字正腔圆,“‘终身幸福’,添砖加瓦呢。”
张云嘴里那口饭差点喷出来。
“哇哦——”他拖长了调子,眼睛瞪得溜圆,“所以传言是真的?你真对那位……冰山贵宾下手了?”
林漾但笑不语,只是站起身,把空饭盒利落地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窗外的阳光斜斜落在他浅蓝色的制服衬衫上,肩线处有一小道不起眼的褶皱,是方才倚着窗框时压出来的。
“我吃完了,先去隔壁看看。”他说,声音轻快,推门走了出去。
留下休息室里两人面相觑。
“完了,”张云喃喃,“林漾这回,是认真的。”
“看出来了。”王鑫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饭,“不过,那位陆先生……”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涌上来。
林漾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睛里的光没灭。他快步穿过连接宠物医院和宠物店的那扇小门,风从敞开的门缝里灌进来,吹起他额前细软的头发。
五天前,陆琛离开后,店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嗡鸣。
李雨站在柜台后,双手抱胸,圆脸上写满了“我看你怎么解释”。
“雨姐,跟你商量个事。”
“免谈。”李雨想都没想。
“我还没说是什么事。”
“不用听也知道没好事。”李雨瞪他,“林漾,我警告你,这次能把客户找回来已经是祖上积德了,你别再——”
“每日的视频汇报,”林漾打断她,语气平静,“我来发。”
李雨一口气猛地噎在了喉咙里。
“你疯了?!”她几乎要跳起来,“你还嫌自己在他黑名单里待的时间不够长是不是?上次的教训还没吃够?”
“这次不一样。”林漾看着她,眼神很认真,“雨姐,你听我说。”
他把剩下的半块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空白的A4纸,又拿起笔。
“第一,”他在纸左上角写下数字1,“内容绝对专业。只拍元宝,聚焦它的状态——吃饭,喝水,排便,精神,玩耍。每一条都有对应的视频片段佐证。”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第二,”他写下数字2,“形式无可挑剔。每天下午六点整发送,一秒不差。配文简洁,客观,不带任何主观情绪和多余寒暄。”
李雨抿着唇,没说话。
“第三,”林漾写下数字3,笔尖顿了顿,“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视频里,需要有我。”
“林漾!”李雨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你听我说完。”林漾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声音依旧平稳,“元宝对我最熟悉,跟我互动时状态最好,也最放松。这是事实。如果视频里是一个陌生店员在照顾它,陆先生可能会担心元宝不适应。但如果是我——”
他抬起眼,看向李雨,眼神清澈坦荡。
“他看到元宝在我身边很快乐,很安心,他就会对寄养在这里更放心。这对店铺的口碑,对留住这个VIP客户,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李雨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词。
林漾乘胜追击,语气放软了些,带着点恳求的意味:“雨姐,我保证,我只出现在镜头里,像……像背景板一样。绝对不说一句多余的话,不做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我就只是那个,让元宝开心的工具人。”
他顿了顿,还怕李雨不答应,使出必杀技,双手合十,“求求你了,雨姐,我今后的幸福就看这儿了。”
李雨看着他。
年轻人站在柜台后,午后细碎的阳光透过玻璃门落在他身上。他脸上还带着点刚才吃饼干时沾上的饼干屑,眼神却亮得灼人。
“你……”李雨重重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行行行,但是你真的不能再乱说话了,不然我的这个真的保不住了。”
“谢谢雨姐!”林漾眼睛弯起来,笑容灿烂。
从那天起,林漾的手机相册里,塞满了元宝的影像。
有监控截取的片段:金毛犬追着橡胶鸭子满屋子跑,然后一头撞进蹲在地上的林漾怀里;林漾拿着梳子给它梳毛,元宝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声;午休时间,林漾靠着墙坐在地上看书,元宝就把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他膝盖上,陪他一起打盹。
有他亲自拍摄的遛狗视频:镜头很稳,背景是宠物店后面那条栽满梧桐树的小路。元宝迈着轻快的小步子颠在前面,牵引绳松松垮垮地攥在林漾手里,随着风轻轻晃着。视频里永远有他带着笑意的声音,不高,清清朗朗的,像初夏早晨的风。
“元宝,看这边——对,好乖。”
“我们走这边,这边凉快。”
“哇,元宝发现了一只蝴蝶!别追,你追不上它的……”
每天下午五点五十五分,林漾会准时坐在宠物店前台的电脑前。他会从几十段视频里,精选出最合适的那个。
然后,在五点五十九分,他打开那个绿白爪印的对话框。
对话框里,消息永远是单向的。从他这里发出去,像石子投入深潭,连一点水花都看不见。
第一天,视频长度一分二十秒。元宝吃饭,玩球,散步。
第二天,一分三十五秒。元宝学会了新把戏——用鼻子顶球,然后眼巴巴看着林漾等奖励。林漾笑着揉它脑袋,给了它一块小饼干。
第三天,两分钟。元宝在院子里追一片飘落的梧桐叶,笨拙又认真。林漾的笑声很轻,但很清楚。
第四天,第五天……
陆琛从来没有回复过。
但林漾知道,他看了。
直到昨天深夜,陆琛终于发来一条消息:今天下午要来接元宝。
李雨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林漾,所以他今天吃午饭吃得格外快,生怕错过了陆琛来接元宝。
下午三点四十分,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宠物店门口的路边。
陆琛没有立刻下车。
他隔着深色的车窗玻璃,看向宠物店的前院。
阳光很好,金灿灿地铺了满地。院子里立着棵颇有年岁的桂花树,叶片油绿发亮,像打了层蜡。树荫下,那个穿浅灰色毛衣的年轻人,正和元宝玩飞盘。
是视频里那个人。
陆琛的视线落在林漾身上。
浅灰色的毛衣,衬得他肤色很白。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扬手,飞盘划出一道弧线,元宝像一道金色的闪电冲出去,高高跃起,精准地叼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