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清晨七点二十分。
黑色轿车停在一条陌生的街道边。车窗降下,陆琛看着眼前这家名为“宠乐园”的宠物店——玻璃门擦得锃亮,透过橱窗能看见里面整齐的货架和几个正在营业前打扫的身影。
这是他昨晚在手机地图上筛选出的三家备选宠物店之一。评分最高,距离机场最近,装修看起来也最符合“专业、洁净”的标准。
副驾驶座上,元宝原本安分地趴着,直到车停稳,它才抬起脑袋,湿漉漉的黑鼻子警惕地抽动了几下。
陌生的气味。
元宝的耳朵本能地向后贴了贴,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安的呜咽。
陆琛解开安全带,侧身看向元宝:“下车。”
元宝没动。
它坐在副驾驶的皮质座椅上,前爪紧紧扒着坐垫边缘,身体微微向后缩,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陆琛。
陆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看了眼腕表。七点二十五分。航班九点起飞,从这里到机场不堵车需要五十分钟,值机、安检、走到登机口……时间已经开始变得紧张。
“元宝,下车。”他重复,语气加重了些,伸手去解元宝胸背带的卡扣。
指尖刚触碰到塑料扣,元宝猛地一缩脖子,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串低沉的“呜呜”声。
陆琛的手停在半空。
他目光沉沉地审视着元宝——精神状态正常,呼吸平稳,并无生病的迹象。
那么,是害怕新环境?可元宝从小就被寄养,换过不止一家店,从未有过如此激烈的反应。
“听话。”他试图放缓语气,但长期发号施令的习惯让这两个字依旧显得硬邦邦的。
元宝不为所动,甚至把脑袋别过去,盯着车窗外那扇陌生的玻璃门,身体绷得像块石头。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手机震动,屏幕亮起,是助理发来的登机口变更提醒。
陆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烦躁。他不再尝试沟通,直接按住元宝的肩膀,右手用力,将三十多公斤的金毛犬从副驾驶座上拖了下来。
“汪!”
脚掌刚接触到冰冷的人行道砖,元宝短促地叫了一声。它四只爪子在地面上慌乱地扒拉了几下,没有像往常一样乖乖跟在他脚边,而是猛地一挣,挣脱了陆琛握着牵引绳的手。
金色的身影像道闪电,绕着车身飞快地跑了一圈,最后躲到了车尾保险杠后面,只露出一双警惕的黑眼睛。
陆琛站在原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又看向车尾那团金色的毛球。
一种陌生的情绪涌上来。元宝从来是温顺的,服从的,甚至有些过于安静。如此激烈且明确的反抗,是第一次。
“宠乐园”的玻璃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粉色围裙的年轻店员探出头,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热情笑容:“先生,需要帮忙吗?”
她快步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根崭新的牵引绳,金属绳扣在灯光下闪着冷亮的光。“哎呀,狗狗是不是有点怕生?没关系,交给我就好,我们店里有专门安抚……”
她说着,蹲下身,朝着元宝伸出手,试图去摸它的头。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元宝额顶绒毛的瞬间——
“呜——!”
元宝猛地往后一蹿,喉咙里炸出一声清晰的、满是警告的低吼。背上的毛唰地炸开了一片,龇着尖牙,虽无真的扑咬之意,那副戒备的模样却足够唬人。
年轻店员吓得缩回手,脸色发白。
陆琛的瞳孔秘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别碰它。”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冷。
他走上前,挡在了店员和元宝之间。蹲下身——这个高度对元宝来说是罕见的平等视角。
元宝依旧紧绷着,但看到他靠近,那炸开的毛慢慢伏下去一些,低吼变成了委屈的呜咽。它凑过来,湿凉的鼻子碰了碰陆琛垂在身侧的手背,然后轻轻张开嘴,用牙齿叼住了他西装裤的裤脚,往车头方向,轻轻扯了扯。
一下。
两下。
黑眼睛仰望着他,里面盛满了清晰到近乎执拗的诉求:回家。或者,去别的地方。但不是这里。
陆琛看着它。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着眼前的状况。
一个荒谬的猜测浮上心头。
“你不想待在这里。”他陈述,声音平静。
元宝的尾巴小幅度、快速地摆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声,像是赞同。
陆琛顿了顿,问出那个连自己都觉得不理性的问题:“你想去……原来那家店?”
话音刚落的瞬间。
元宝的眼睛骤然亮了。
它松开他的裤脚,整只狗像是被注入了活力,尾巴“唰”地甩成了螺旋桨,前爪兴奋地在地上踏着小碎步,短促而响亮地“汪!”了一声。
答案明确无误。
陆琛沉默地看着它。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航班值机截止时间的倒计时提醒——他已经赶不上这趟航班了。
他又看了一眼元宝。金毛犬坐得笔直,仰着脸,眼神干净,执着,甚至带着点孤注一掷的意味。仿佛在说:如果你强行把我留在这里,我会用一切方式让你知道,我不快乐。
陆琛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里面那点罕见的情绪波动已经消失殆尽。
他站起身,拉开后车门,声音没什么起伏:“上车。”
元宝几乎是在车门打开的瞬间就蹿了上去,动作敏捷得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瑟缩。它蜷在后座角落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即抬起爪子,讨好地扒了扒陆琛的座椅靠背。
陆琛没理会它。
他坐进驾驶座,重新扣好安全带,拧动钥匙发动车子。黑色轿车平稳地滑入晨间稀疏的车流,朝着与机场相反的方向驶去。
回到家,陆琛站在玄关,看着元宝熟门熟路地跑到自己的水盆边喝水,然后叼着最爱的橡胶骨头,心满意足地趴回客厅地毯的老位置,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地面。
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抗拒从未发生。
陆琛脱下西装外套,解开领口的第一颗纽扣,走到元宝面前,蹲下。
元宝立刻放下骨头,凑过来舔他的手。
“为什么?”陆琛问。声音很低,更像是在问自己。
元宝听不懂这么复杂的人类语言,但它能感受到语气里的困惑。它歪了歪头,黑眼睛眨了眨,然后伸出舌头,又舔了舔他的手腕,湿漉漉,热乎乎的。
接着,它低下头,用鼻尖轻轻顶了顶陆琛放在膝盖上的手机屏幕。屏幕是暗的,映出一人一狗模糊的倒影。
陆琛微微一怔。
元宝抬起头,看向玄关方向——那里挂着它的牵引绳,绳扣上还挂着那家宠物店赠送的钥匙扣。它看看钥匙扣,又看看陆琛,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咽。
陆琛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绿白相间的爪印。
陆琛缓缓站起身,转身走回书房。
他重新打开手机,找到那个被拖入黑名单的、绿白爪印的头像。
将联系人“爪印宠物生活馆”移出黑名单。
操作完成。他点开对话框,上一次消息还停留在他拉黑前,对方发来的“元宝今天有没有想爸爸呀?”。
陆琛的指尖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没有标点,没有寒暄,直抵核心:
陆琛:明天上午九点,送元宝寄养,五天。
他随手关掉对话框,指尖立刻落在电脑键盘上,处理起因航班延误堆积如山的工作邮件。
周四上午,八点五十五分。
“爪印宠物生活馆”的玻璃门内,灯光明亮得有些过分。所有的笼舍都已打扫消毒完毕,地板光可鉴人。
一切就绪,只等主角登场。
林漾站在柜台后,背挺得笔直。
脸上是练习了无数次后弧度恰好的微笑——不能太热切,像有所图谋;不能太冷淡,显得不专业。要像清晨穿过玻璃的第一缕阳光,温暖,明亮,但没有任何攻击性。
他提前一个半小时就到了。开门,通风,调试空调温度和湿度,检查元宝的所有物品,甚至给店里其他几只早起的猫咪添了粮、换了水。忙完这一切,他还有时间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把那个笑容又调整了三遍。
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掌心微微沁出汗意。不动声色地在裤子上蹭了蹭,试图压下那份莫名的紧张。
八点五十七分。
玻璃门外,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路边,停下。
驾驶座的门被推开,陆琛长腿一迈,沉稳地跨了出来。
或许是因为赶早班机,或许是一夜未眠,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色,像远山巅上终年不化的薄雪。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清醒,目光扫过来时,带着惯常的冷感。
林漾呼吸一窒。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