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将嘴角的笑容彻底固定在脸上，上前一步，抢先拉开了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陆先生，早。”
陆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然后侧身，示意身后。
元宝从副驾驶座跳了下来。
金毛犬的脚掌刚沾地，还没等看清周遭环境，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就猛地转向宠物店门口。黑鼻子剧烈抽动了两下。
下一秒——
“汪呜——！”
元宝整只狗像被按下了“启动”键，牵引绳还松松地牵在陆琛手里，它就猛地向前一冲！
陆琛下意识收紧绳子，但元宝冲势太猛，绳子瞬间绷直。它被勒得顿了一下，却毫不在意，只是拼命仰着头，朝着门内的林漾，尾巴甩成了高速旋转的螺旋桨，拍打在玻璃门框上，发出“啪啪”的轻响。
林漾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几乎要本能地蹲下，张开手臂，迎接这颗毛茸茸的“炮弹”。但他死死压住了这股冲动。
李雨的警告在耳边轰鸣：交接机器人！交接机器人！交接机器人！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无可挑剔的微笑，侧身让开通道，声音平稳地继续流程：“元宝的单间已经准备好了，温度湿度都调整到它最舒适的范围。请您先进来。”
陆琛牵着元宝走进店里。
牵引绳刚一松开，元宝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探索环境，而是径直冲到了林漾脚边。它整只狗坐得笔直，前腿并拢，仰着毛茸茸的脸，湿漉漉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林漾。
尾巴依旧在疯狂扫地，喉咙里发出那种压抑不住的哼唧声。它甚至抬起一只前爪，轻轻搭在林漾的鞋面上，然后低下头，用温暖湿润的鼻子，一遍遍蹭着他的小腿裤管。
林漾指尖蜷了蜷，用力掐进掌心，用细微的刺痛来维持表情管理。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陆琛，笑容无懈可击：“陆先生，这是本次的寄养协议，请您过目。”
陆琛接过去，目光却还落在元宝身上。
他的视线在元宝那副近乎谄媚的依恋姿态上停留了两秒。嘴角的线条似乎比刚才更绷紧了一分。
以前，元宝只会对他或是他手里的肉干露出这种毫无保留的欢喜。现在，这个“以前”被打破了。
他说不清这种翻涌的情绪究竟是什么。烦躁？不悦？还是某种被侵占领地的本能警觉？他将其归类为“元宝行为异常需观察”，然后迅速压下，注意力转回手中的协议。
陆琛快速扫过协议内容，在签名处落下名字。
“这是元宝的专属物品清单，请您核对。”林漾接过签好的协议，又递上一张打印整齐的表格。
陆琛接过，目光在表格上快速移动。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甚至标明了品牌和所剩余量。
“嗯。”他应了一声，表示确认。目光再次扫过还黏在林漾腿边的元宝，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它好像……很喜欢这里。”
林漾心头一跳，脸上笑容不变，语气轻松自然：“元宝性格很温和，适应力也好，跟店里的小朋友都相处得不错。可能是这里环境让它觉得安心吧。”
陆琛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元宝。金毛犬似乎察觉到爸爸的视线，回头看了他一眼，尾巴摇晃的幅度小了些，但依旧紧贴着林漾的腿，没有挪开的意思。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按照流程，接下来陆琛就该离开了。林漾的心微微提起，就是现在。
他转身，从柜台下方拿出那个准备好的素雅厚纸袋。里面整齐码放着七八个独立的小号密封袋，透过半透明的包装，能看见里面金黄色的饼干。
“对了陆先生，”林漾将纸袋递过去，语气自然得像在闲聊，“最近店里在做客户回馈，准备了点小点心。是我们自己烤的，用料干净。您出差路上如果饿了，可以垫一垫。”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明朗：“放心，人吃的，不是狗饼干。”
陆琛的目光落在那纸袋上。
他的视线在纸袋和林漾的脸上来回移动了一个瞬间。
林漾笑容干净，眼神坦荡，耳尖却悄悄泛着一点淡红……
陆琛没有接。
他抬起眼，目光笔直地看向林漾，问了一个完全超出交接流程的问题：
“你是兽医？”
林漾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差点失衡。
“是医生助理，”他回答，声音平稳，“在隔壁的宠物医院工作。今天原本交接的员工临时有事来不了，我平时也会在这边帮忙，对元宝的情况比较了解，您放心。”
陆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动了下眉峰。
他没再多做停留，转身便要离开。
“陆先生！”林漾顿时有些急了，今天错过，再见到这人不知又要等多久，“有件事，想代表店里跟您沟通一下，是关于元宝的。”
陆琛脚步一顿，抬眸看他，眼神示意继续。
“为了让主人能够每天了解到宠物在寄养期间的状态，”林漾的目光落到脚边的元宝身上，语气客观，像在陈述一个临床观察，“寄养期间宠物店会在微信上给您汇报元宝当天的状态，同时附上一段当天的监控视频或是带它出去放松的视频……”
林漾小心翼翼地观察陆琛的反应——神色专注，有在听。
“您需要这个服务吗？可以指定我们发消息的时间。”
说完，他安静地等待。心跳在胸腔里敲着密集的鼓点，但脸上依旧是那副专业、可靠的坦然模样。
陆琛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林漾。那目光是纯然的评估，权衡着这个提议的效用与潜在成本。
他的目光微微下移。
元宝不知何时已经趴了下来，但依旧紧贴着林漾的小腿，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是一种全然放松的姿态。
大约过了七八秒。
陆琛的视线从元宝身上移开，重新看向林漾，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可以。”他言简意赅，同意了这项服务，“每天下午六点发吧。”
陆琛没再逗留，他最后对元宝说了声“听话”，便转身，利落地推门离去。
晨间的风卷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元宝立刻跑到门口，前爪扒着玻璃，眼巴巴地看着陆琛坐进车里。黑色轿车发动，平稳驶离，很快汇入街角的车流，消失不见。
玻璃门轻轻合上，风铃叮咚，余音在突然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漾伫立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街角，片刻后，才缓缓吐出那口一直悬着的气。
紧接着，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弧度越来越大，最终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他用力握了下拳，无声地说了个“yes！”
成功了！
狂喜过后，他看向柜台。
那个素雅的厚纸袋还放在原处，陆琛自始至终没有碰过，更别说带走。
林漾走过去，拿起纸袋，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失望，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和玩味。
陆琛就是这样的人。
清晰的边界，冰冷的理性。
“也好。”林漾低声自语，拆开密封条，拿出一小包饼干，撕开。浓郁的柠檬黄油香气弥漫开来。他拿起一片，咔嚓咬下，酥脆香甜。
他又掰了一小块，蹲下身，递到一直眼巴巴望着他的元宝嘴边。
元宝舌头一卷就把小块饼干卷进嘴里，几乎没嚼便咽了下去。随即就用湿漉漉的鼻子一个劲儿地拱着他的手，尾巴摇得飞快，几乎要甩出残影，连哼唧的声音里都满是毫不掩饰的赞叹和索求：
“还要！还要！林漾做的比爸爸买的所有肉干都好吃！汪！世界上最香！汪呜！”
林漾被它逗笑，又掰了一块给它，然后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小点声，别让它们听见，不然要造反了。”
话是这么说，他却站起身，拿着那袋饼干，牵着元宝，往宠物店住宿区走去。
路过第一间犬舍，里面住着的是一只出了名活泼的柯基。柯基立刻站起来，前爪扒着笼门，黑豆眼紧紧盯着林漾手里的袋子，鼻子抽动：“林漾！香！是什么！给我！给我尝尝！”
林漾笑着摇摇头，但还是掰了一小块，从栅栏缝隙递进去。柯基一口吞下，然后兴奋地在笼子里转圈：“好吃！汪汪！比狗粮好吃一万倍！”
接着是隔壁的布偶猫，它原本高贵冷艳地舔着爪子，闻到味道，耳朵动了动，湛蓝的大眼睛望过来，轻轻“喵”了一声，意思很明确：朕也要。
林漾掰了一小块放在它食盆边缘。布偶猫矜持地嗅了嗅，然后小口小口吃起来，吃完还舔了舔嘴巴，尾巴尖愉悦地轻轻摆动。
一路上，无论是蹦跳的狗狗、慵懒的猫咪，甚至那只总在跑轮上疯转的小仓鼠，都得到了林漾“见者有份”的饼干投喂。住宿区里一时间充满了各种满足的“喵呜”“汪汪”“咔咔”声，以及无数道投向林漾的、充满好感和期待的目光。
“林漾最好了！”
“下次还要！”
“汪！喜欢林漾！”
“喵～这个两脚兽不错。”
元宝跟在林漾脚边，看着自己的“专属两脚兽”被大家环绕、喜爱，非但没有吃醋，反而骄傲地挺起了毛茸茸的胸膛，尾巴摇得更加欢快，狗语里满是自豪：
“看！这就是我的林漾！他会做好吃的，还会听懂我们说话！他是最好的！汪！”
林漾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只有他能懂的“好评”，看着脚边得意扬扬的元宝。
晨光透过玻璃窗，洒满一地金黄。
他弯起眼睛，笑容终于不再需要任何克制，明媚灿烂，如同窗外彻底升起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