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琛的生活,开始出现了一点小意外。
第一次“意外”出现,是在一个清晨,滨河公园的步道。
这是陆琛固定的晨跑路线之一。
冬季天亮得晚,这个时间点,步道上只有零星几个穿着专业运动装备、戴着耳机、专注于自己节奏的跑者。空气清冷干净,带着河水特有的微腥气息。元宝跟在他身侧,步伐轻快,呼吸在冷空气中喷出两小团白雾。
陆琛戴着降噪耳机,世界只剩下节奏稳定的音乐和自己规律的心跳、呼吸声。步伐匀速,大脑在晨跑带来的内啡肽释放中,进行着一种类似于“系统碎片整理”的放空。
直到后方传来规律而渐近的脚步声。陆琛没有在意,保持着原有的速度和跑道内侧的位置。
那道身影从侧后方匀速赶上,很快与他并行。对方似乎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陆琛透过降噪耳机不太完全的隔音,隐约听到一声带着点惊讶的:“……陆先生?”
陆琛脚步未停,但摘下了靠近来人的那侧耳机。他转过头。
林漾穿着一身合体的深灰色运动服,额发被汗水濡湿,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他脸颊泛着运动后健康的红晕,气息微促,眼睛在冬日清晨灰蓝的天光下,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溪水冲刷过的黑曜石。
“早啊!”林漾笑着打招呼,声音因为跑步而带着点自然的沙哑,但语调明亮,“您也来这里跑步?好巧。”
他边说,边很自然地放慢了半步,调整到与陆琛基本持平的速度。然后低头,对同样好奇地抬头看他的元宝挥了挥手:“元宝,早!体力不错嘛,跟得这么稳。”
元宝认出他,立刻兴奋地“汪”了一声,尾巴欢快地摆动,甚至试图凑过去蹭他的腿,被牵引绳轻轻拉住。
陆琛重新戴上耳机,但音量调低了些。他对林漾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早。”
“今天空气真好,虽然冷,但跑起来舒服。”林漾很自然地接话,仿佛两人是约好一起晨跑的同伴。“这条步道我最近才发现,确实适合跑步,人少,景也好。”
陆琛“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跑步时不喜交谈,林漾似乎也察觉了,并没有继续找话题,只是保持着并行的速度,偶尔目光扫过河面或对岸的建筑。
大约并行跑了四五百米,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一条继续沿河,另一条转向通往附近住宅区的小路。
林漾很自然地减速,对着陆琛笑了笑,抬起手挥了挥:“我往这边了,回家冲个澡还得上班。陆先生再见!元宝,加油跑!”
说完,他便拐向了那条小路,步伐轻快地跑远了,很快消失在光秃秃的行道树后。
陆琛重新将耳机音量调回,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沿河的跑道。元宝似乎对“麻麻”的离开有点不舍,回头望了一眼,但很快又被前方不知什么气味吸引,兴致勃勃地小跑起来。
第二次“巧合”,出现在周六。
陆琛思绪杂乱的时候,喜欢到这家咖啡店处理工作。带着笔记本电脑,坐在他惯常预订的靠窗位置。
馆内流淌着低沉的爵士钢琴曲,空气里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醇厚香气,混合着一点烘烤糕点的甜腻。阳光透过大幅落地玻璃窗,在深色原木桌面上投下温暖明亮的光斑。
门上的黄铜风铃发出清脆的“叮铃”一声。
陆琛的目光从屏幕上抬起,下意识地瞥向门口——这是长期应对各种突发商业状况训练出的、对环境变化的警觉。
林漾推门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穿医院的白大褂或运动服,而是一件简单的浅灰色圆领羊绒衫,肩上挎着个看起来容量不小的帆布包。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硬壳精装的书,书名是《小动物内科学教程》。
他似乎是在寻找座位,目光平静地扫过略显拥挤的馆内。周六下午,靠窗的好位置基本都有人了。他的视线掠过几个空位,然后,很自然地,落在了陆琛斜对面、隔着一个窄窄过道的空座位上。
看到陆琛的瞬间,林漾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点“又遇到了”的惊讶笑意。他对陆琛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没有出声,仿佛不愿打扰这个安静的空间。
然后,他径直走到那个空位坐下,就在陆琛斜对面,中间只隔着一道不足一米的走道和一张放糖罐的小边桌。
林漾放下帆布包,将那本厚重的书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闷响。他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和一支普通的黑色水笔。接着,他抬手向路过的服务生示意,低声点了杯拿铁。
做完这一切,他翻开那本厚重的教材,找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很快便沉浸了进去。
林漾看书的样子很专注,微微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时而蹙起眉头,用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时而停下笔,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书页边缘,目光凝视着某段文字,似乎在深思。
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陆琛,也没有试图进行任何形式的交谈。他只是安静地存在于那里,翻阅书页的细微沙沙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端起咖啡杯轻啜一口的动作,都成了背景里一组和谐而稳定的白噪音。
陆琛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电脑屏幕上。
第三次,也是让陆琛感到某种无形边界被彻底触动的一次,发生在周日,一家连锁超市的生鲜区。
陆琛推着购物车,在琳琅满目的冷藏货架间穿行。他需要采购接下来几天的食材。
他拿起那盒羽衣甘蓝,正习惯性地检查包装日期和品相。
“陆先生?”
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不高,但在空旷安静的冷藏区显得清晰。
陆琛动作顿住,转头。
林漾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手里提着个小巧的金属编织篮。
“好巧,”林漾笑了笑,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他手中的沙拉盒上,语气随意得像朋友间的闲聊,“你也来采购?这牌子包装是挺好看的,”他指了指陆琛手里那个设计简约的透明塑料盒,“但有时候里面菜叶放得有点久了,你看边角这里,”
他微微倾身,伸手指向塑料盒角落一处。
“容易有湿气,菜叶容易蔫,口感就差了。旁边那个绿色标签的,”他指向货架另一侧一个看起来朴实无华许多的纸盒包装,“虽然贵一点,包装也没这个好看,但他们是本地有机农场直供的,品控稳,叶子通常都很新鲜爽脆。”
陆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这盒。
沉默了两秒,他抬手,将原本那盒包装精美的盒子放回了货架,然后拿起了林漾推荐的那盒绿色标签的。动作间,两人的手指在冰凉的货架边缘,几乎要碰到。
“谢谢。”陆琛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不客气,我就比较喜欢瞎研究这些。”林漾笑着,目光很自然地扫过陆琛的购物车,像是随口一提,“打算做意面?这个牌子的番茄酱汁我试过,”他指了指陆琛车里那瓶某个知名意大利品牌的预制酱,“偏酸,香料味也有点冲,可能不太合口味。下面那层,靠左边,有个矮胖的玻璃瓶装,标签是手绘番茄那个,味道更醇厚自然,没那么酸,配牛排或者做意面底都不错。”
他顿了顿,又看向车里那盒颜色有些暗淡、花朵开始松散的西兰花,“这个……看茎部这里的切口和颜色,估计上架超过两天了。如果不急用,建议别买,放不了多久,口感也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