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需要。”
陆琛开口,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
他直视着林漾依旧清澈坦然的眼眸,没有任何躲闪,却也看不到丝毫属于人类的温度或动摇。
“你的‘喜欢’,对我而言,”他顿了顿,似乎在确认这个定义的准确性,“是一种不必要的负担和干扰。”
他冷酷地划下了界限:
“请停止你的一切相关行为。”
“我们之间,只是客户与店铺服务提供者的关系。”
说完,不再看林漾一眼。
仿佛多停留一秒,多耗费一丝注意力在这个“错误”上,都是对自身系统资源的无谓浪
径直走向玻璃门,伸手推开。
“叮咚。”
风铃发出清脆却单调的声响。
林漾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元宝的牵引绳。
门外,陆琛的车早已不见踪影,只有街角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枝桠在冷风里轻轻摇晃。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里面没有多少想象中该有的失落或是难过,他甚至有点庆幸,因为陆琛的反应并不是他预想的最坏的情况。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从他决定喜欢上陆琛的那一刻起,从他开始研究“述情障碍”、从周明轩那里听到警告、从他自己一步步试探着靠近时,他就预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陆琛的拒绝,是这条路上最可能、也最合理的绊脚石之一。它没有超出林漾的预期,甚至可以说,完全在他的剧本之内。
只是,当那冰冷的话语真的砸下来,当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真的说出“我不需要”时,胸口某个地方,还是不可避免地被那寒意刺了一下,泛起一丝细微的、真实的凉意。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林漾低下头,看向脚边正用它毛茸茸、温暖的大脑袋,一下下轻轻拱着他手背的元宝时,他眼睛里最后那一丝因拒绝而产生的波动,也彻底平息了。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反而变得更加清澈,更加明亮,也更加坚定。
——我喜欢你。
——你知道。
——我认了。
就这么简单。剥开所有策略、所有耐心、所有“为你好”的温柔外衣,内核就是这个。陆琛不接受,甚至厌恶,想要清除。
但林漾自己的心,却因为这份坦然的暴露,而变得更加清晰和坚定。
他喜欢陆琛。这与陆琛是否需要、是否接受无关。这是他自己的事。
元宝却似乎觉得刚才的气氛太沉闷了。爸爸走了,留下它和“麻麻”,它有点委屈,但更多的,是对接下来半个月“度假”生活的雀跃。它急于分享自己的快乐,也想用自己知道的小秘密来安慰或者说吸引“麻麻”的注意。
它用脑袋更用力地拱了拱林漾的手,然后仰起毛茸茸的脸,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林漾,尾巴又开始小幅度地摇摆,喉咙里发出那种急于倾诉的、短促的“呜呜”声。
“麻麻!麻麻!”元宝的狗语带着点小得意,和分享重大八卦般的兴奋,“我跟你说哦!爸爸昨天好——奇怪的!”
林漾回过神,蹲下身,平视着元宝,揉了揉它的耳朵,温和地问:“哦?爸爸怎么奇怪了?”
元宝得到鼓励,说得更起劲了,狗语又快又急:
“他坐在那个会发光的板子前面,但是不看板子!就看手里那个会叫‘爸爸’的绿色圈圈!看了好久好久!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元宝模仿着陆琛当时的样子,努力瞪大自己的狗眼,做出“凝视”的表情,虽然看起来有点滑稽。
“然后,他还拿出那个软软的、香香的白布(手帕),把那个绿色圈圈擦了又擦,擦得亮亮的!在灯下面会反光!擦完了,他又不按,就把那个圈圈放在手心里,就这么盯着看,看了好久!我凑过去想闻闻,他都不让我碰!还把圈圈拿开了!汪!你说他是不是不会玩那个圈圈?我可以教他按!一按就响,可好玩了!”
元宝似乎觉得这还不足以证明爸爸的“古怪”,又迫不及待地补充道:
“还有还有!他不止看绿色圈圈!有时候,他还会看着手机,手机里面是你和我在玩的样子!他就看着,不说话,也不动,坐在那里,像……像睡着了!但是眼睛又是睁着的!我叫他,他都要过一会儿,才好像突然听到一样,‘嗯’一声,然后摸摸我的头。但是眼睛还是看着手机!你说他是不是生病了?发呆病?”
元宝的“告密”充满了狗狗特有的、童真而片面的视角。它不理解什么是“出神”,什么是“回忆”,什么是“无意识的动作”。它只是把它看到的、觉得“奇怪”的画面,用它的方式描述出来。
擦按钮。反复地,仔细地擦。
看手机里存着的、林漾和它玩耍的视频。看着,不说话,不动,出神。
被元宝叫了,才恍惚地回过神。
这些琐碎的、无意识的、甚至可能陆琛本人都未曾真正察觉或在意过的细节和行为,通过元宝稚嫩而直白的描述,传递到林漾的耳中,却像是一道道温暖的、细小的电流,瞬间击穿了他胸口最后那一丝因拒绝而产生的凉意。
陆琛的拒绝是真的。那冰冷的语言,划清界限的态度,是他那套坚固理性外壳的条件反射,是系统对“不明情感入侵”和“预期外变量”执行的标准清除程序。高效,冷酷,不留余地。
但冰层之下,这些连他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或者刻意忽略的细微举动——反复擦拭一个与某人有关的物件,出神地看着存有某人影像的视频——才是他真实情感世界的暗流,正在冰封的河床下,缓慢地、艰难地、却持续不断地试图寻找出口,试图破冰。
他的理性在说“不”。
但他的潜意识,他的某些无意识的行为,却在无声地诉说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连他自己都尚未理解的故事。
林漾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地、稳稳地落了地。
他弯下腰,伸出双手,用力地、珍惜地揉了揉元宝毛茸茸的大脑袋,把它的耳朵都揉得向后飞起。元宝被揉得舒服,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享受的“呼噜”声。
然后,林漾直起身,看着元宝因为被揉而显得有点傻气的、快乐的脸,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如释重负的明亮光彩,和一种洞悉一切的温柔。
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音量,无奈又宠溺地轻轻骂了一句:
“口是心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