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呢?”他说,语气很淡。
苏恬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她把电脑放在一边,靠在他肩上,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砚白。”她轻声说。
“嗯。”
“是发生什么事了?”
程砚白低头看她:“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觉得……”苏恬顿了一下,“我们这段时间都没怎么见过,你早出晚归的。”
程砚白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一个综艺节目的笑声,听起来格外刺耳。
她终于说,“我只是觉得你变累了。你以前不会在半夜还工作的。”
程砚白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累”,但那是假的。他确实累了。但没空休息。他一直是充实的,或者说,他从来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
“没事。”他最后还是说了谎。
程砚白伸手拿过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睡吧。”他说,站起来,走向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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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之和程砚白的“闲聊”内容变了。
以前他们聊的是行业、政策、投资项目。现在顾衍之会在聊完正事后,不经意地提一句:“苏小姐上次说的那个观点很有意思。”
程砚白会问:“什么观点?”
顾衍之就会复述,复述完之后加一句:“你不觉得她比很多人有想法吗?”
程砚白的脸色每次都会微妙地变化一点点,但他从不接这个话茬。
而苏恬这边,变化更明显。
她开始发现,和顾衍之聊天是一件让人上瘾的事,因为她不打算给他好脸色,所以有时肆无忌惮的不讲情面。
而慢慢地,她发现顾衍之跟她说话的方式,和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不一样。
程砚白跟她说话,总是以“你开心就好”结尾。
阿姨跟她说话,总是以“苏小姐想吃什么”开头。
以前的朋友跟她聊天,话题永远是“你命真好”“上海怎么样”。
只有顾衍之,他会问她:“你有什么想法?”
第一次被问的时候,苏恬下意识地回答:“我不知道。”因为她真的没被要求过“怎么看”。程砚白只需要她在身边,不需要她有自己的观点。
顾衍之看着她说:“你知道的。你只是不确定说出来是否会被轻视,而你的观点,我将永远不否认。”
然后他会等她,等着她从脑子里把那句话翻出来。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被一个人认真地、不带敷衍地、不预设答案地“听到”。苏恬活了二十五年,第一次觉得自己说的话是有重量的,不只是空气里的声音。
有一天晚上,顾衍之带她去参加一个小型的投资沙龙。不是什么正式的活动,就是他跟几个朋友的聚会,在法国大使馆旁的一栋老洋房里。
苏恬坐在沙发上,听他们聊一个她完全听不懂的话题——关于东南亚某个国家的数字银行牌照。她安静地喝着手里的茶,听得眼睛炯炯有神。
但顾衍之忽然转头看她:“你听懂了多少?”
苏恬立马摇头:“我就听个乐。”
旁边的人都笑了,那种“小姑娘不懂很正常”的笑。
顾衍之没笑。他说:“说说看。”
苏恬被他的严肃吓了一跳,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啊呀,什么那个国家的监管政策最近在松动,但本地银行在游说政府限制外资持股比例。你觉得如果你要进去,不能一个人进,要找一个本地合伙人。但问题是,本地的候选人都被大行绑定了,所以你在考虑要不要先投一个本地的科技公司,曲线救国。”
房间里安静了。
顾衍之看了她三秒钟,然后转头对他那些朋友说:“啧,谦虚了。”
苏恬不知道的是,那个晚上,顾衍之在送她回家的路上,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话:“程砚白根本不知道他捡了个什么。”
而苏恬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在想一件事:顾衍之跟她聊天的那些东西。她燃起了无与伦比的好奇心。她已经想好了再见面要问他些什么了。
但是她会这么问程砚白吗?
答案让她有点不舒服——因为她试过。程砚白就像个疲惫的逃避者,下了班只想沉浸在远离人烟的地方。
她试过跟程砚白聊她看展的感受、她读的书、她对社会现象的观察。程砚白每次都会听,听得很认真,然后说:“你想多了,人生在世,开心就好。”
“开心就好”这四个字,第一次听是宠溺,第十次听是敷衍,第一百次听是一堵墙。
可是程砚白,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真的开心吗?
苏恬把自己缩进被子里,手机亮了。
顾衍之:今天讲的那个牌照的事,回去查了一下资料,发你了。看完可以跟我讨论。
附件是一份整理得清清楚楚的PDF,有图表、有数据、有监管原文的链接。
苏恬看了,看了一个小时。
凌晨一点,她给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
苏恬:我看完了。我有一个问题,你说要投本地的科技公司,但那个国家的科技公司主要集中在支付端,拿牌照需要的核心能力是风控和合规,这两块科技公司都没有。所以你这个思路是不是有问题?
发完之后她后悔了——凌晨一点,给一个不算太熟的人发工作消息,而且还是在质疑他的判断。
她正要撤回,对方已经回了。
顾衍之:有点水平
苏恬盯着屏幕,哭笑不得。
这个人,连教人的方式都这么讨厌。
她关了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
但她没注意到的是,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晚上跟程砚白一起看电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