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边那场安静的相拥过后,两人之间的氛围悄悄变了。
周一上午公共课下课,走廊人流拥挤,来往学生抱着书本步履匆匆,喧闹声填满整条长廊。
沈敛走在人群靠前的位置,一身熨帖的白色衬衫,袖口整齐折至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手腕,怀里抱着厚厚一摞外文文献与实验报告。他脊背挺直,眉眼冷淡,周身自成一圈安静的屏障,周遭嘈杂仿佛都与他无关。
陆逾抱着画板跟在人流中段,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前方的身影。
他没有加快脚步上前同行,也没有刻意扭头躲避,只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斜后方缓步前行。目光淡淡落在沈敛背影上,安静从容,无半分局促。
沈敛自然察觉到身后那道温和的视线,指尖无意识蜷缩了一下,却始终没有回头。
走廊岔路口分开,一边去往理工院实验室,一边去往艺术院教学楼。两人擦肩而过,距离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干净清冷的气息,洗衣液混着浅淡的木质香,一瞬交汇。
就在侧身错开的刹那,沈敛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极轻地擦过陆逾的手背。
触碰轻如微风拂过皮肤,转瞬即逝,快得像是走路无意之间的磕碰。周围人来人往,无人留意这一秒隐秘的交集。
陆逾脚步顿了半秒,没有回头,依旧径直往前走,只是耳尖悄悄漫开一层薄红。
无需言语,无需解释,这一下触碰,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一整个白天,两人再无交集。
陆逾坐在画室修改期末视觉设计结课稿,屏幕上铺满线条与色卡,笔尖却屡屡停顿。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远处的实验楼方向,目光放空,思绪早就飘离了眼前的设计图。
同桌的苏晚看在眼里,放下画笔压低声音闲聊:“最近总是走神,设计稿改了三遍,线条还是和昨天一模一样。”
陆逾收回涣散的目光,指尖摩挲了一下数位笔边缘,淡淡应声:“没什么,思路卡住了。”
他向来擅长掩藏心绪,在外人面前永远沉稳内敛,唯独面对沈敛,所有刻意维持的从容都会悄悄瓦解。
前排的陈阳听见对话,转头补充了一句班级通知:“周五全院统一大扫除,艺术院和理工院合用一间公共实验教室,两个班级一起打扫,下午下课直接过去就行。”
陆逾握着数位笔的指尖微微一顿,视线重新落回电脑屏幕杂乱的设计线条上,没接话,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屏幕光影映在他眼底,看不出情绪,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同一时段的理工实验楼内,氛围安静得只剩键盘敲击声与仪器低鸣。
沈敛坐在工位前处理实验数据,屏幕上流动着规整的实验曲线,他指尖敲击键盘的节奏平稳,看上去和往日别无二致。可一连三组数据,都出现了细微偏差。
林小宇侧头看了他半晌,终于忍不住放下鼠标,把一杯温水推到他手边:“你今天心不在焉太久了。”
沈敛抬手捏了捏眉心,视线从屏幕上挪开,看向桌面挂着的芦苇挂件,片刻后低声开口:“没事。”
他向来习惯一心专注一件事,科研、学习皆是如此,从来不会分心。可最近,注意力总是容易不受控制地偏移。
傍晚天色转阴,晚风卷着凉意漫过校园,白日残留的燥热彻底散尽。
陆逾收拾好画板走出画室,没有发消息询问,依旧习惯性走向湖边。
傍晚的湖边步道行人不多,晚风拂过柳枝,枝条轻轻扫过护栏,湖面泛着细碎的波纹。他远远就看见护栏边立着的身影,沈敛已经站在那里,靠着栏杆望向湖面,背影安静单薄。
陆逾放慢脚步,一步步走近,没有出声惊扰,直到站到对方身侧,才停下脚步。
沈敛闻声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没有白天走廊里的疏离,多了几分柔和:“下课了?”
“嗯。”陆逾侧头看他,目光自然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尾,“实验很累?”
“还好,几组数据反复校准,耗了点时间。”沈敛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湖面,声音被晚风揉得很轻,“白天走廊,没来得及打招呼。”
只是一句平淡的解释,没有多余的铺垫,也没有刻意的歉意。
陆逾轻轻摇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湖水:“我知道。”
两人并肩靠着护栏,隔着正常的社交距离,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晚风安静吹拂,谁都没有着急开口,沉默也不会显得尴尬。
过了片刻,陆逾才缓缓提起大扫除的事:“周五要一起打扫公共教室。”
“我知道,组里通知了。”沈敛应声。
简短两句对话,便将周五必然的碰面说清,没有多余的顾虑,也没有提前规划好相处距离。到了人群之中,一切顺着当下环境自然就好。
陆逾率先抬步,沿着湖边步道慢慢往前走,沈敛跟上他的脚步,两人并排慢行。
一路上只是随口闲聊日常,聊近期的课业压力,聊实验室永远做不完的汇报,聊傍晚越来越凉的晚风。都是最普通、最平淡的日常对话,没有暧昧措辞,没有直白袒露心绪,像所有相处融洽的同龄人一样散步闲谈。
走到步道中段一处背光长椅,这里藏在柳树阴影下,远离主干道,几乎不会有行人路过。
陆逾停下脚步坐下,沈敛跟着落座。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远处的人声被柳枝和风隔绝在外,只剩湖水拍打岸边的轻响。
沈敛微微侧身,肩头轻轻靠向身侧的人,动作缓慢又自然。没有言语示意,没有提前铺垫,只是顺着心底本能的念头,悄悄靠近。
陆逾没有动,稳稳坐着,任由他靠着。
少年的肩背宽厚安稳,沈敛闭了闭眼,连日科研积攒的疲惫一点点散开。他平日里永远维持着无懈可击的冷静,习惯独自扛下所有压力,从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倦态,唯独在陆逾身边,可以不用硬撑。
陆逾抬手,指尖轻轻落在他的发顶,动作很轻,缓慢地顺着发丝。动作温柔克制,没有越界的触碰,只是无声的安抚。
黑暗里,不必顾及周遭目光,所有藏在心底的依赖,都可以坦然安放。
两人就这样安静靠着,坐了很久,没有说话。
直到天色彻底暗沉,湖边路灯全数亮起,暖黄光线穿透柳枝落在两人身上,陆逾才低声开口:“风越来越凉了。”
沈敛缓缓直起身,眼底慵懒散去,重新恢复平日里清醒的模样,只是耳尖依旧泛着浅淡的红。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衣角,神色恢复如常。
“我送你回宿舍。”陆逾起身。
两人依旧并排行走,这一次,陆逾悄悄伸手,指尖轻轻勾住沈敛的小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