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逾到上海的第三天，才真正把时差倒过来——其实没有时差，但他这么跟沈敛说。

周一的晚上，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小时，终于承认：他不习惯。

上海什么都好。公司好，工位好，楼下的食堂好，连宿舍窗外的江都好。但一躺下来，他满脑子都是学校操场的银杏树，食堂红烧肉的味道，还有沈敛站在检票口外，隔着人群看他的样子。

周二早上七点，他被闹钟叫醒。洗漱，出门，地铁。早高峰的地铁挤得他差点没上去，他护着背包，被人潮推进车厢，贴着门站了三站路，才找到一个扶手。

到了公司，周老师已经在了。看见他，点了点头。

"小陆，来得挺早。"

"怕迟到。"

"不迟到就行。"周老师说，"今天上午你跟着小林，熟悉一下项目流程。下午有个会，你也来听听。"

"好。"

上午，小林带他走了一遍项目流程。小林是部门里的老人了，说话快，做事也快，讲了一上午，陆逾在本子上记了满满三页。小林说到一半，停下来问他："我说的这些，你听得懂吗。"

"大概懂。"陆逾说，"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回头我再问问您。"

"行。"小林挺满意，"你这态度可以，比那些不懂装懂的小孩强。不懂就问，别自己闷着。"

"好。"

"对了，"小林又说，"中午吃饭，食堂三楼有个面窗口，牛肉面做得不错，你可以试试。"

"谢谢林哥。"

中午吃饭，小林带他去楼下食堂。食堂很大，人很多，两个人排队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陆逾把上午记的三页笔记摊开，又看了一遍，把几个不懂的地方用笔圈出来。

"这几个地方，"他指着笔记问小林，"我下午开完会，能再问问您吗。"

"能。"小林说，"你有不懂的，攒着，攒够了一起来问，别一个一个问，浪费时间。"

"好。"

"你这习惯不错。"小林说，"记笔记，圈问题，比只会点头的强。"

陆逾笑了笑，没说话。他低头吃了一口饭，又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饭。

小林问他："吃得惯吗。"

"吃得惯。"

"你这小孩挺省心。"小林说，"之前带过几个实习生，上来就跟我抱怨上海菜甜。"

"我本来就是来学习的。"陆逾说，"挑食还学什么。"

"行，有志气。"小林笑了，"下午会开完，你写个纪要给我看看。"

"好。"

"还有，"小林说，"以后中午吃饭，不用等我，你自己来就行。我经常出去吃，你别饿着。"

"好。"

下午的会开了两个小时。陆逾坐得笔直，记了四页纸。会开到一半，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有拿出来看，继续记。

只是借着低头记字的工夫，他偷偷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沈敛的消息，他没点开，但知道他在，心里就踏实了一点。

散会之后，他回到工位，才掏出手机。

沈敛：【中午吃的什么】

陆逾：【食堂，红烧肉】

沈敛：【好吃吗】

陆逾：【没你学校食堂的好吃】

沈敛：【那就回来吃】

陆逾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收起来，开始写会议纪要。写了两个小时，改了三次，发给小林。

小林回：【可以，写得不错】

陆逾松了口气。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江边的灯亮起来，连成一条线。

他低头，把笔记合上，电脑关机，工位收拾干净，杯子放回包里，椅子推回桌下。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扇窗——明天早上，他还会坐在这里。

然后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照片，发给沈敛。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照片，发给沈敛。

【下班了】

【你看，我们办公室窗外的江】

沈敛回得很快：【好看】

陆逾：【今天开了一下午会，记了四页纸】

陆逾：【周老师带的人小林说我纪要写得不错】

沈敛：【厉害】

陆逾：【嘿嘿】

陆逾：【我下班了，准备回去】

沈敛：【路上注意安全】

陆逾：【嗯】

他收拾好包，走出办公室。电梯里人不多，他靠着电梯壁，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出了大楼，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点江水的味道。

他没有坐地铁，沿着江边走了回去。江边的步道亮着灯，有人在跑步，有人遛狗。他走了一段，停下来，靠着栏杆，看着江面。

江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属于江水的味道。他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一天绷着的劲，到这里才松下来。

他想起早上挤地铁的时候，自己被人潮推着走，心里还慌了一下。想起开会的时候，自己坐得笔直，手里握着笔，手心有点出汗。想起写完纪要发给小林，等回复的那几分钟，心跳得厉害。

"也没那么难。"他对着江面，小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沈敛打了个视频。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屏幕那头是沈敛实验室的灯，白花花的，然后沈敛的脸出现在镜头里。

沈敛看了一眼镜头这边的光，问："你在江边？"

"嗯，走着走着就到了。"陆逾说，"反正回去也没事，多走两步，看看夜景。"

"一个人走夜路，注意安全。"

"知道。"陆逾说，"这边步道亮着灯，人也不少，你放心。"

"你那边怎么这么暗。"

"我在江边。"陆逾说，"路灯是黄的，就暗。"

"冷不冷。"

"不冷。"陆逾说，"走了这一路，身上热乎着呢。"

江面上有货船驶过，灯光在黑色的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他掏出手机，给沈敛打了个视频。

"沈敛！"

"下班了？"

"嗯，我在江边。"陆逾把镜头转过去，"你看，这边晚上也好看，就是没有你。"

"又贫。"

"真的。"陆逾说，"你那边呢，实验室忙不忙。"

"还行，在改论文的第四部分。"

"你吃晚饭了吗。"

"吃了，食堂。"

"那就好。"陆逾说，"我还没吃呢，回去路上随便买点。"

"别买泡面。"

"知道，我买饭。"

"嗯。"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陆逾一边走一边举着手机，镜头晃来晃去，偶尔拍到自己脚下的路，偶尔拍到江边的灯。

"沈敛。"

"嗯。"

"我今天开会的时候，"陆逾说，"坐在会议室里，忽然走神了，想你在实验室干嘛。"

"开会还能走神。"

"我不是故意的。"陆逾说，"就是忽然想到了。"

"那你开会记了什么。"

"记了四页纸！"陆逾说，"我都记了。"

"嗯。"

"你今天有没有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