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是从最后一排起的。
云绾柔站在台阶下,看见最后一排有人站起来往后退。退的人撞到了后面的人,后面的人再往后。一层压一层,像一匹布被人从一头抖了一下。
执事在喊。
喊的是什么她听不清。山风从观星台那边下来,把声音撕成一片一片。
血修罗抓住了她的手腕。
"别动。"
他的手很烫。他身上那股血气比平时重。
云绾柔没有动。
她转过头,往观星台底下看。
那块布还在。
盖着坑的布,四角压了石头。
布是青的,和执事身上穿的一样。
云绾柔在心里数:从火灭到布盖上,一共几息。
她数不清。
她记得火灭是一瞬间的事。布盖上也是一瞬间的事。
中间没有隔。
太快了。
快得不像是临时找来的布。
她把这个记上了。
云绾柔把眼睛从那块布上收回来,往台下扫。
她找的是那七个人。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个都还在原地。
跪着的那个还跪着,脸朝地,背朝天,一动不动。
其余六个还站着。
三百多个人在退,在挤,在喊。他们七个站在原地,这场乱跟他们没有关系。
云绾柔数了第二遍。
她数的不是人数,是序。
从山门那盏灯数起,往里数:一、二、三、四、五、六、七。
跪着的是第七个。
昨夜她在观星台上往下数,最后一个空位置,就是观星台底下那一盏。
第七个,跪在观星台底下那一盏灯的位置上。
而那一盏,刚刚炸了。
云绾柔的手指抽了一下。
她把这个对上了:
七个位置,七个人,七个坑。
第七个位置炸了。
第七个人跪了。
她不知道这两件事哪件是因,哪件是果。
她只知道它们是一起的。
太虚真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走的不是往山门的方向。
他往观星台底下走。
他走到那块青布前面,站住,弯腰。
他把布掀起了一个角。
只看了一眼。
看完他把布放回去,石头压好,压回原来的位置。
然后他直起身,往回走。
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云绾柔看着他走回来。
走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看她。
他看着她脚下的地。
看了半息。
然后他走了。
云绾柔站在原地,后颈那一块又凉了起来。
台上,苏怜幽没有喊,也没有慌。
她走上台子正中,站到云绾柔刚才站的位置上。
她抬起两只手。
台下还在退的人,看见那两只手,忽然就不退了。
不是被镇住的。
是他们想起来了——这位是掌门,今天是大典,礼已经成了。
苏怜幽放下手,开口。
"诸位莫惊。"
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个人都听见了。这句话从台上传下去,一直传到最后一排。
"观星台下埋了一口旧井,年久失修,今日灯油入了井,起了火。"
"井已封。无碍。"
台下静了半息。
有人应了一声。
跟着,应声一片。
云绾柔站在台阶下,看着三百多个人一个一个把心放回肚子里。
她在心里数这些应声。
数到第二十七个,她停了。
她想起名册上第二十七行。
她把这个也记上了。
人群里有人喊她的名字。
"云绾柔!"
是厉横江。
他在西边靠后,两只手还抱着胸,肩膀往前挤。他挤不动——他前面挡着七八个人,那七八个人没回头,可他就是挤不动。
他又喊了一声。
血修罗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厉横江的嘴张了张,没有再喊。
云绾柔看着他,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半息。
她想不起来他今晨塞给她那块铁牌上刻的到底是什么。
她记得有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