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有几道。
她数不清是几道了。
她把这个记上了。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血修罗还抓着。
他的手指在她腕骨上压出五个印子。
云绾柔没有抽手。
她在等一件事。
等师尊看她。
苏怜幽在台上又说了几句,说的都是客套话。说完了,她转身下台。
她走下台阶的时候,眼睛先扫过台下那七个站在灯底下的人。
七个。
跪着的那个还是跪着。
其余六个还是站着。
苏怜幽的眼睛在那六个身上停了一下,停得很短,短到像没停。
然后她看向云绾柔。
云绾柔站在原地,脸上那个笑还挂着。
苏怜幽走过来。
她伸出手,替云绾柔把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这个动作她做了很多年。云绾柔十五岁那年第一次上台,下来的时候师尊也是这样替她拢了一下头发。
"吓着了没有。"师尊问。
"没有。"云绾柔说。
"那就好。"
苏怜幽的手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去。
收回去的时候,她的指尖在云绾柔的下颌上蹭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是在摸一样东西有没有放稳。
云绾柔的心沉下去一寸。
她知道这一下不是亲。
这一下是验。
师尊在验她还在不在。
云绾柔把眼睛垂下去,垂到师尊教过的那个位置。
"回吧。"苏怜幽说,"今日累了。"
血修罗松了手。
云绾柔跟着师尊往内门走。
走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块青布。
布的四角压着四块石头。
四块石头压得一样齐,压在四个角上,一角一块。
云绾柔在心里数:一、二、三、四。
四个角,四块石头。
她又想起那个坑。
三尺见方,四壁夯实,边角是方的。
四方,四角,四块石头。
她把这两个"四",和台上那四条纹放在一起。
放到一半,她停住了。
她不敢往下放。
因为再往下放一步,她就要想起自己脚底下那个点,是四条台面上的纹汇成的。
她把眼睛收回来,低下头,跟着师尊走。
走了七八步,她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句。
喊的是"让开"。
不是合欢宗的人的声音。那声音很哑,哑得像是很多年没怎么说过话。
云绾柔回头。
人群从中间分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的。
是那个走过来的人走到哪儿,哪儿的人就自己往两边让。
他们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让。
云绾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从分开的人群里走过来。
灰布道袍。背有点驼。
袖口磨得发白。
他走得很慢,脚抬得很低,落地没有声音。
他走到离云绾柔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苏怜幽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血修罗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灰袍人没有看血修罗,也没有看苏怜幽。
他看着云绾柔。
这是今天第一次,有人这样看她。
不是看一朵花,不是看一件东西,不是看一个数。
是看一个人。
云绾柔站在原地,忽然很想哭。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这些年哭过很多回。每一回她都知道是为什么:疼,怕,委屈,被人看穿了强撑。
这一回她一样都说不出来。
她在这一刻之前,先看见了一样东西。
苏怜幽脸上的笑,断了一下。
从辰时到现在,两个多时辰,师尊一次都没断过。
云绾柔数着呢。
断的这一下很短,短到台下没有第二个人看见。
可云绾柔看见了。
她站在师尊身后三步,她看着师尊的后脑勺和后颈。
后颈那一块绷紧了。
绷了一息,又松开。
松开的时候,笑回来了。
云绾柔把这一样也记上了。
这是她今天的第十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