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横江是夜里来的。

门没敲，推开的。风带雪进来，他身上一股酒气，比雪重。他披一件旧氅，氅角沾了雪沫，没拍。脸被风刮得红，眼里有血丝，是赶路赶出来的。腰间别着刀，刀鞘磨得见底。他站定，才把那股糙劲收了半分，露出底下一点真。

夜深，宗里静得只剩雪落瓦声。她居所这间屋，灯只点了一盏，就是圈她的那一盏实的，空的那个灯座今夜也没亮。他进来，带进一股外头的冷，那冷里裹着血河宗地界的土腥。她认得这味道，上回他追到北三百里，身上也是这个腥。

他看见她，咧嘴，话糙：“听说他们要把你许给太虚那老儿？”

她没答。他进门，把一坛酒顿在案上，坛口泥封没启，坛底磕在砖上，闷的一声响。

“老子不听那些。”他拍开泥封，倒了两碗。一碗推给她，一碗自己端着。“你合欢宗不让你喝，我让你喝。”

她接过碗。酒是浑的，粗碗边有个豁口，豁口正好对着她虎口。她凑近闻，闻不到那缕桃息香的灰了——今晨丢的第三十六样，这会儿证实了，鼻子里只剩酒气。她把这点掐进掌纹，抬眼喝了一口。

辣。辣过弯，是香。阿婆说的那个弯，还在。她喝第二口，确认：我还在。酒从辣转香那个弯没空，她人就还在。这是她偷喝的唯一凭据，今夜被厉横江递到了手里。

她把碗放下了，又端起来。第三口之后，她数自己还在不在——嘴里辣是实的，碗沿豁口硌虎口是实的，灯下他的脸是实的。三样实，她就还在。合欢宗不让她喝，她从前偷喝，是为了这个：确认自己没被断时拿空。今夜这碗，是旁人递的，格外实。

阿婆的粗碗浑酒，她小时候喝，阿婆说“酒要慢慢喝，急了辣，慢了香”。那个慢了香的弯，她今夜在厉横江这碗里又找到了。阿婆的脸她早丢了，可那句话的先后还在，酒替她记着。

他看她喝，咧嘴笑，笑里有点重的东西。他听说了她要被许出去，来拦，来骂，来送——三样，他一个人都做了。

“你别去。”他说得短，糙，可重。“去了正道那地界，你这根桩就钉他们土上了。老子不乐意。”

她没说要去。她只喝第三口。

“太虚那老儿，讲道讲了两千年，讲的就是怎么把人钉该钉的地方。”他咂嘴，“魔道那边我也不算多干净。可老子钉人，钉的是该钉的，不拿桩当花养。”这话糙，她听出他是在骂两边都把她当东西。她没接，只把这句记进账，记的是“厉某不拿她当花”。

“我的人听见风声，说你应了太虚。”他哼一声，“你应得倒快。老子连夜从血河赶过来，马都跑瘸了一只。”他说得糙，可她听出他急。一个粗人，为一个桩急成这样，她从前只当他喝多了随口认的交情。今夜这碗酒递过来，她改了账上那笔——那一笔原写着“用了他就要死”，今夜她把“死”字划了，改成“来了”。

他喝得快，碗底见空，又倒。她数他手上的老茧——虎口一道，厚，是常年握刀磨的；指根两道，横的，握枪勒的；掌缘一道，磨得发亮，是几十年攥拳攥出来的。四道，都是兵器的印。她从前在酒坛边摸过他手，今夜又数实了，四道，一道没多。

他喝到第四碗，话多起来，糙话里裹着真东西。“老子当初给你那块铁牌，是让你报老子名字。如今你名字怕是都快叫不全了。”他没点名谁，可她懂，他指冷月痕——她叫不出那三个字，是第三十五样边上那一笔，那三个字在她嘴里是平的。

她数他喝了第几碗。一，二，三，四，五。五碗，他醉意上来，话开始绕着“死”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