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那南边——”顿住，把“死”字咽回去。又说“那谷里——”又咽。她数他咽“死”字的次数。一，二，三。三回，他都没说出来。他要去南边，去第三根钉那边，这话他没明说，可她听出意思——南边那座无声的谷，她走到过，钉是歪的，朝着她。他要去，是要去还一笔旧账。她把这点记进账，没深想，今夜的脑子被酒泡着，只记了方向。

他每咽一回，手握紧一回，指节发白。那“死”字后头，是南边那座谷，是他要替谁去填的坑。她数清三回，没问，问了他就得说全，说全了他今晚就走不脱。

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拍在案上。

是第二块铁牌。铁，冷，边角磨手，比第一块薄些，像匆忙间另打的。他推过来：“拿着。背面我刻了道数。往后有人欺你，报厉某的名字，再亮这牌。”

她拿起，翻到背面。刻痕一道一道，她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八道。第一块她数过，早年摸是七道，那年大典过后再摸，多了一道第八。两块并着，她先数第一块背面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八道。再数第二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也是八道。

两块铁牌，都是八道。第一块那第八道不是他刻的，是那年自己长出来的；第二块这八道，是他今夜一刀一刀刻上去的。她想，他跑瘸一匹马，就为补齐这个数。她把这点也记进账，记的是“厉某的交情，八道”。

他把酒喝到第六碗，碗一搁，人要走。她送他到门口，雪扑脸，凉得她醒了半分。他回头，只说一句：“我得去趟南边。”说完脚步顿了顿，像要把“死”字补上，没补，走了。雪地里他的脚印深，一步一个坑，朝着南。她望着那串脚印看了三息，雪很快把最后几步盖了浅白。南边那座谷，他去了，未必回。

“南边”两个字，她记进账时，笔下顿了一下。第三根钉在北三百里，他说的南边，和她走过的北边不是一处。可“那谷里”他咽回去的，是同一类谷。她没深想，只把“南边”和“谷”并成一笔，记的是厉某要去的方向，不是她要去的。

她关上门。

案上两碗酒剩了底，两盏灯只剩一盏，那盏对着下山的方向，光还亮着。她把两块铁牌并排摆着，第一块八道，第二块八道，两排数并成一排，像他两回塞给她的交情。

她把它们并在一起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

数到第十五道，她停住。

那一道不是刻上去的。是裂开的。

第十五道是裂的，不是刻的。她想，两块铁并在一起才裂，分开各自是完的。就像他给的两道交情，合着反倒崩了一道。

她用指甲探了探那道裂，裂口毛，是新崩的，崩在第十五道的位置——恰好是两块并在一处时，第二块的第一道压着第一块的第七道的地方。她把两块分开，第一块第八道是刻的，第二块第一道也是刻的，并在一起，中间多出一道缝，缝不是刻痕，是铁牌自己裂开的口。两块铁，今夜头一回并排，就裂了一道。

她把两块铁牌重新分开摆好，裂的那道对着窗。窗外那盏灯还亮，照着下山的方向。他往南，她往南还是往北，今夜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