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下来,落在她手背上,是凉的,实的。
她站在山门里的廊下,先深吸了一口外头的冷。廊里暖,是宗里养出来的暖,她穿了二十年,如今闻着发闷。她没回头,踏出去。
那年她被人从山上带下来,山下也是这样的雪。前年冬天她被投进后山禁地,走出来时也是这样的雪。雪她记得,脸和名她记不得,可雪落在手背上的轻重,她记了二十年。
麻衣穿在最里。是阿婆那件洗白的,领口补过,补丁的针脚她认得,是阿婆的手。衣料粗,贴肉却暖。外头罩一件素袍,素得发灰,是宗里发的,穿久了领口起了毛。她低头看自己怀里,一件一件数。
两块铁牌,一左一右。第一块背面八道刻痕,第二块背面八道,并在一处,第十五道是裂的。今朝分开带,裂的那道,对着下山的方向。
阿婆那几颗干草籽,用一方旧帕包着。帕角有她小时候蹭上的泥,泥早干了,一蹭就掉粉。草籽有股陈年的草味,闻着像阿婆箱笼底的潮气。她数那草籽,一,二,三,四,五,六,七。七颗。有一颗自己裂了壳,裂的那颗她贴在帕角。
师尊给的那支旧笔,笔杆上有三道刻痕,硌着她的腕骨。最后一次对她笑那日,笑意到了眼底,把这支笔递到她手里,说了句她没听懂的话。她把笔抽出来看了一眼,笔尖秃了,写不出字,又塞回去。
那一页记号,叠在麻衣口袋里。上头掐满了记号,一组一组,一横一竖一收,有的组下头带一道短的横。她摸了摸,没抽出来看。这是她留给自己的名字的替身。
账本不在她身上。走的前一夜她念给常安听,念了二十二页,断了三回。册子留在屋里,只这一页记号带出来。人走出去了,“我”留下。
她把麻衣口袋按了按,往山门走。
山门框上钉着旧钉。她数过,一,二,三,四,五,六,七。第七颗的帽子里有一道痕,和她掌心那个不是圈的圈,一个手势。
风从门里吹出来,带一点香灰的味。是桃息香的尾子,早淡了。这香是师尊配来断她的“时”的,如今香淡了,时却没回来。
两盏灯立在山门两边。只剩一盏亮着,灯芯朝着下山的方向,光在风里摇。另一盏空着,座上落了灰,灰有三指厚。她数那两盏灯,一实一空,和那年她居所门前的两盏,一个样。
亮着的那盏,光摇着,照出她脚下一段雪路。她看着那光,想起那年居所门前的两盏,也是一实一空,也是这般朝着外头。那年她以为灯是给人照路的,如今懂了,灯是给人数的。
门楼上立着一道素影,是苏怜幽。风里她袍角不动,立在楼上看着。阶下立着常安,手拢在袖里,头低着,眼睛只敢看自己鞋尖。他脚边雪上落了半片袖口的线头,被风卷着打了个旋。
她数送行的人。门楼上一个,阶下一个,共两个。冷月痕不在——他早走了,裂玉牌留在窗台,她叫不出他的名。厉横江不在——他往南去了,去南边那座谷。
门楼上的素影抬了抬手,又放下,没有叫她。她数那抬手停了几息,一,二,三。三息。师尊没出声。
素影在楼上立了很久。她数那立着的时长,一息,二息,数到第十息,师尊仍没动。风把楼上一粒灰瓦吹落,落在阶前,碎成两半。
她把怀里的旧笔又摸了一下。笔杆上三道刻痕,和她掌心那个不是圈的圈,走向是一处来的。师尊递笔那日说的那句没听懂的话,她翻来覆去想,仍不知是警还是托。
她踩上石阶。
石阶她数过许多回。那年记得是三十八级,后来数成三十七,少了一级。今日她从头数。一,二,三,数到第三十七,脚下平地,第三十八级没有。
她停在阶口,回头看那级缺的地方。雪盖着,看不出缝。她蹲下,用脚尖探那级缺处的雪下,触到石,石是凉的。她想:那一级是被人拿走的,还是她自己数错了。两者都是一个意思——她记不全了。
她站起来,迈出去,数自己的步。一,二,三,四,五,六,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