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步，她没回头。

从前数过，第七步外是阵眼。那个人说的。今日第七步踩出去，脚下是实的，阵眼在她身后，关在门里。

她想起前年冬天出禁地，那日也是第七步走出来，外头下雪，门楼下等的人换了。今日第七步踩出去，等的人少了一个。她数那少的一个：冷月痕。

山门到第一棵树，她数。一，二，三，四，五。五棵。第五棵最老，皮裂着，她小时候在树下站过，站过的事她记不清了，只记得树的纹。

她数自己离山门第几步。一，二，三，四，五，六，七。第七步外是坡，坡下白茫茫。

雪落进她衣领，凉。她伸手按了按心口那一处。第六笔落过的地方，衣是干的，底下有个凉点，三道边，一横一竖一收。

她数那三道边，一，二，三。三道。指尖碰到，凉从心口透出来。那是塔底那个人被她接到自己身上留下的。三道边对应三样：一，塔底有人；二，记起这事的是她；三，代价第三十七样。

她数身上还在跳的桩位。九处，她从前数过，数出来是九，身上只有八处在跳。九处她都能叫出名：掌心，指根，心口，锁骨，肩胛，后腰，颈后，脐下三寸，右膝弯。

右膝弯那一处，冷月痕散道还给了她，是空的，可还跳。她数那八处在跳的先后：掌心先，指根次，心口三，锁骨四，肩胛五，后腰六，颈后七，脐下三寸八。右膝弯空着，排不到数里。

常安的脚尖踩上她的脚印边，又缩回去，换了个地方落。他怕踩实了她的印，也怕踩实了自己的。她听见那缩和换，一声，一声，记在账上：这人怕，可跟得稳。

她把这个数摁在麻衣内侧，用指甲划了八道短痕。

常安在后面跟着，脚踩在她的脚印边上，不敢踩实。她听见他袖口的布摩着袖口，一声，一声。他怕她，也怕宗里——他想起了桃息香是给师尊配的，用来断她的“时”。

她没停，继续走。怀里两块铁牌碰着，第一块八道，第二块八道，裂的那道对着下山的方向。

她把麻衣口袋里那一页记号摸出来，看了一眼。三道：一横，一竖，一收。这是她认得自己的唯一字。旁的字，从她嘴里出去就接不回意思。

走出山门那一瞬——

九处桩位一起跳了一下。

跳的顺序，从第一处往第九处走。第一处掌心，第二处指根，第三处心口，第四处锁骨，第五处肩胛，第六处后腰，第七处颈后，第八处脐下三寸，第九处右膝弯。九下，一处接一处，从她头顶数到脚底。

跳完，她才开始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她数出八个先后。第九处那一下，她没数着。第九处的跳，落在她开始数之前——她数第一处的时候，第九处早跳过了。

她站在雪里，数着手里的东西，数着身后的灯，数着前面的树。八处的先后她记下了，第九处那一下，空在她的数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