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桩立着的时候,是不凉的。
她数第九处。
那处的温退了。
她数那处的凉。她数不出凉。
她想:第九处空了。
她想:他填了三回的东西,她一笔就漏光了。
她站在塔门口,闭上眼睛试了一回。
从前她要知道某一处在哪儿,得用手去按。今夜不用。
她数那七处。第一处在宗外那盏灯底下,北。第二处在白石台,西。第三处在红螺谷的坑,南。第四处在逆流的溪,东南。第五处在很远的山里,东。第六处在脚下,塔底。第七处在她的颈后。
她数方向。北,西,南,东南,东,脚下,颈后。七处。
她数第二遍。七处。
她想:七处排开,是一张摊在九州上头的网。
她想:她今夜成了网上的一个结。
她睁开眼睛。塔门口那块石上落了一层薄霜。霜的边上空着一步,没有脚印。
她想:从前守拙站在那一步上。
常安在七步外举着灯。他数册子上的页。
“姑娘,”他说,“十七页今夜又有了。”
她数他这句话里的数。一。一句。
“上面写着什么。”她说。
常安把册子举高了一点,眯眼看。
“没有字。”他说,“一页的记号。”
她数那一页的记号。她不数了。
她想:第十七页自己回来了。
她想:回来的是纸,不是那一年。
她数手里还剩的东西。一,账本。二,铁牌两块。三,瓶一个。四,心口那一处。
她数第二遍。四样。
她想:四样里头,一样已经在别人手里了。
常安把册子往怀里按了按。
“姑娘,”他说,“重布是什么。”
“是把网拆了重打。”她说。
常安没懂。他没再问。
她数他不敢问的息数。一,二。两息。
她想:两息是好数目。
师尊在回廊底下开了口。
“立完了。”师尊说,“坑不空了。”
她数师尊这句话的字。六个。
“该重布了。”师尊说。
她数师尊这两句话的先后。一,立完。二,重布。
她想:师尊先报坑,再报活。
她想:师尊的账里,坑在前头。
“重布几笔。”她问。
“三笔。”师尊说,“一笔断,一笔接,一笔收。”
她数师尊说的三笔。一,二,三。三笔。
她想:她立自己用了三笔,重布也用三笔。
她想:立自己那三笔落在她自己身上。重布这三笔,落在九州上头。
“断哪儿,接哪儿。”她问。
“断北,接南。”师尊说,“北头通着宗外那盏灯,南头通着逆流的溪。”
她数这两个去处。一,二。两处。
她想:北头是那一根,南头是那一根。
她数这两处是不是被占的。一,二。都是被占的。
她想:师尊让她从最硬的地方下手。
她数师尊说的三件事。一,立完。二,坑不空。三,重布。
她数那七处。一,二,三,四,五,六,七。
她数第二遍。七处。
塔底那扇门里有了动静。
她数那动静。一,二,三。三下。叩在石上,一声比一声轻。
她想:三下是他认得她。
她等着第四下。没有第四下。
塔底那个人开口了。
声音是干的,两个字,含糊。尾音往上挑半分,带哑。
她听着。
她认得那两个字的音。她听不出那尾音该是什么样。
她把耳朵往门那边偏了偏。
她数她又听了一遍。一。一遍。
她想:就是这一声。
她想:她刚把这一声丢了。
她数塔门上的铁环。一,二,三,四,五,六,七。七环。
她数第二遍。七环。
她把手放在铁环上。
铁是凉的。凉得很干净,没有别人的脉。
她数那凉。一,二。两样:环的凉,里头的温。
她想:塔底那个人今夜醒着。
她数第二遍。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