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要在子时之前落。
她数更鼓。一,二。二更。
她数第二遍。二更。
主台底下的土还是温的。她蹲下去,把手掌贴住那块三尺见方的夯土。
掌心的纹路压进土里。
她数那底下返上来的温。一下,两下。两下。
她数第二遍。两下。跟她自己的脉一个节拍。
她想:土还是认她的。
她站起来,绕着主台数灯。一,二,三,四,五,六,七。七盏。
第七盏离得最远,火最矮。她数那火。一,二,三,四,五,六,七。七盏都点着,一盏没灭。
她想:这七盏灯对应七处钉。北头那一盏,通着宗外。
她数北。她数南。
她想:北头通着宗外那盏灯。南头通着逆流的溪。
她数这两处的距离。她数不出。
“重布第一笔,动的是北头。”师尊立在回廊底下说,“你落笔之前,先在心里把这七处的方向数一遍。”
她数。北,西,南,东南,东,脚下,颈后。七处。
她数第二遍。七处。
师尊又说:“北头那一处,上头钉的是第一根上的人。你断它,它会应。应了别停手。”
她数师尊这句话里的两件。一,会应。二,别停手。
“记住了。”她说。
师尊看她一息。“你今夜不问为什么。”
“不问。”她说,“你答了我也不信。”
师尊笑了一下,这回的笑到了眼底。回廊底下那两盏灯的火晃了晃。
她等师尊走。
她数师尊走的步。一,二,三,四,五,六,七。七步。
她想:师尊还是七步。
常安在七步外举着灯。灯芯结了个花。
“姑娘,”常安说,“今夜落完,北边会怎么样。”
她数他这句话里的数。一。一句。
“北边会空一下。”她说。
“空一下要紧吗。”
“空一下,会有人记起来。”她说。
常安没懂。他把灯举高了一点,光落在主台面上,照出那几道旧痕。
她蹲下去数那几道痕。一,二,三,四,五,六,七。七道。
前六道深,第七道浅。
她数第二遍。七道。
她想:七道痕是七个人站过的位置。
她想:第七道是她昨夜站的。
子时差一刻。
她站到主台北头。
脚分开半步,肩塌半分。
她抬手。
一横。
横从北头起来,往南走。
笔尖走到一半,北边应了。
不是闷响。是一声清的,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主台底下的土,一下顶到她脚心。
她数那一声。一。
她数第二遍。一。
她没停手。横走到底,收笔。
收笔往左勾半分。
北边那一盏灯,火矮了半分。
她数那一盏的火色。青里发灰的那一盏,灰退了一点,底下透出一线亮。
她想:断了一条,北头那一盏松了半分。
代价来了。
她捞。头一样捞着她自己的。
捞见师尊领她进宗那天,站在山门口说的头一句话。
她捞那句话的字。
她记得那天的雪。记得山门是红的,记得自己那双鞋湿了半只。记得师尊的袖口拢着。
她不记得师尊说的头一句话是什么。
她捞了三回。
三回都是空的。
她把这一点掐进账:第四十七样,进宗那日师尊说的头一句话。
她想:她进宗二十年,头一句话没了。
她想:往后师尊再跟她说同样的话,她也不认得那是第一回。
连带的比头一样慢一息。
它断在常安身上。
常安低头看册子,看了三息,抬头。
“姑娘,”他说,“有一个字我写不出来了。”
她把笔递过去。
常安捏着笔,在册子边上画。画了一横,一竖。
第二笔他画不下去。
“哪一个。”她问。
“柔。”常安说,“上头那个字。”
她看着纸上那一横一竖。
她自己的名字,第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