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数那一横一竖。一,二。两笔。
她想:两笔他都写得出。
她想:第三笔他写不出。
她数常安手里的笔。一。一支。
她想:她那第一个字,只剩在她自己念不出的三个字形里。
她把这一条掐进账:连带断的是常安会写的那个字。
她数今夜丢的。一,进宗头一句话。二,常安会写的那个字。两样。
她数换来的。一横。一笔。
她想:换得划算。天底下没有人拿一句话换一笔还能说划算。
她想:可她不换,北头就不动。
北边那一声之后,再没有第二声。
回廊底下那两盏灯,灭了一盏。
她数亮着的。一。一盏。
师尊立在剩下那一盏底下,袖口拢着。
“北边那盏灭了。”师尊说。
她数师尊这句话的字。六个。
“灭就灭了。”她说。
“宗外那盏灯底下守着两个人。”师尊说,“他们今夜醒了,站在灯的位置上,不动,也不说话。”
她数那两个人的数。一,二。两个。
她想:灯灭了,守着的人醒了。
她想:醒的人站在灯的位置上。
她想:那个位置是桩位。
“还报什么。”她问。
“第三进院子有人起夜。”师尊说,“他说他记起小时候一件事,记不起是谁告诉他的。”
她数这一点。一。一件。
她想:北头松了半分,第三进院子先记起来。
她想:记起来的东西,会一处一处往外冒。
她把这两点掐进账,画了两个记号:一盏灭,一个人醒。
她站着等。
她数等的息数。一,二,三,四,五,六,七。七息。
她数第二遍。七息。
她想:北头那边有人应了一声,就再没出声。
她想:应一声,是活着的人才应的。
塔底那扇门里,叩响了三下。一声比一声轻。
她数那三下。一,二,三。三下。
她数第二遍。三下。
塔底那个人今夜没有出声。他叩完三下,就静了。
她想:他是在告诉她,他也听见了北边那一声。
常安把册子合上,看着她。
“姑娘,”他说,“你在数什么丢的。”
“数两样。”她说。
“哪两样。”
“一样我认得,一样我不认得。”
常安没懂这半句。他把册子抱回去,抱得紧了一点。
她想:他懂也好,不懂也好,两样都在她账上了。
她抬头看师尊。
“名录第二十七行,那半个指印是谁的。”
师尊没答。
她把这句话又问了一遍。
“按了一半的人,”师尊说,“后来没按上。”
“是谁。”
师尊笑了。这回的笑没到眼底。
“你以后会知道。”师尊说。
她数师尊这句答的息数。一,二,三。三息。
她想:三息的答,是躲。
她把这一笔掐进账,标着一横,没圈。
她数手里的账本。页数她数不清了。
她数纸上剩的记号。一,二,三……她数到四十,停下。
她想:四十以后她还没画。
她把笔尖搁在纸上,没落。
她数北头那一盏的位置。她数不出来。
她想:她今夜断的是北头,接的是南头。
她数接上的那一截。一。一截。
她想:南头通着逆流的溪。溪边那一处钉着人。
她想:她今夜把一个人的路,接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她数那两个人的数。一,二。两个。
她把这一笔记在账上,标着两横。
常安的灯灭了。
“姑娘,”他说,“油尽了。”
“那就黑着。”她说。
她数黑里的东西。一,土。二,灯。三,塔。她数到三,停了。
风从主台西边过来,吹得第七盏灯歪了一下。火没灭。
她数那盏火。一。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