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五天上来,天没亮就动了。
她没有走东边那条路。她从背坡绕,绕到石坡背后,从背坡上脊。
她要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先把七步量一遍。
背坡上也有雪。雪比东坡厚,厚到脚踝。她一步一步往上踩,踩出的印子歪歪斜斜——背坡是碎石,石头翻着,每一脚都得挑地方。
她走到脊上,找了一块露出来的青石,坐下来。
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七步这一段拆开来看。
她从怀里摸出那根齐眉的树枝——从山脚下带上来的,走了一路还在。
她把树枝横着放在雪上,比出自己的步幅。
她一步走七寸。这条路上量过三回。
她再量一遍。
七寸。
她把树枝挪到那行宽脚印上,量他的。
那行宽脚印从南面上来,到石缝前停住。她早量过:一步九寸半。
九寸半。
她把树枝横过来放在两个数中间,看了一会儿。
七寸,九寸半。
她的脚小,他的脚大。他一步顶她一步半还多。
那七个数是怎么一样的。
她把树枝插在雪里,站起来,走到第一枚印子前。
她面朝那枚印子站好,脚跟抵住它的后沿。
然后她往前走。
一步。
她落第二步的时候,脚跟没有踩在第二枚印子上。
她差了半寸。
她退回来,再走一遍。
第二枚踩上了。
第三步,第四步。
第五步的时候她慢了半拍。
她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脚印。
她自己的这一行窄而浅,边沿被雪塌进去一点。守拙那一行宽而深,边沿齐整。
两行并排往北走。
她把两行脚印从第一枚看到第七枚。
看完她蹲下去。
第七枚上有一道东西。
不是裂。是一道横,压在印子后跟的位置,横的两头往下弯。
她把指头顺着那道横抹过去。
指头抹到头。
她把这一样记下来,没有写进账里。她记在心里。
第二天她又上来。
她还是从背坡上。她在青石上坐下,把账本摊开在膝上。
她昨天记下的那道横,她要用眼睛量。
她量不了。她只能用眼睛看。
她走到第一枚印子前蹲下,睁大眼睛,看那道横的两端往哪儿弯。
弯下去的地方,石头颜色浅一点。浅的那一线往印子外面延出去,延了不到一分就没了。
她挪到第二枚,蹲下,看。
一样。
第三枚,一样。
第七枚,一样。
七道横,一个走法。
她站起来,退开三步,看着那一列印子。
那一列印子从守拙脚下往她这边排过来,排到第七枚停住。
那不是他退出来的。
退出来的印子是乱的:一枚深一枚浅,方向跟着脚。
这一列是排出来的。
一列七枚,一样深,一样宽,横都是同一个走法。
排。
她在心里把这个字按住了。
第三天她换了个法子。
她不去看印子,她去看石头。
印子是从石头上压出来的。石头是青的,一整块,横着裂成几片,缝里的草是黄的。
她沿着那一列印子的外侧走,脚落在缝里,不踩印子。
七枚印子的外侧,有一条缝。
那条缝是直的。
不是自然裂的那种直。自然的裂她认得——裂到哪儿算哪儿,缝口会豁,会岔。这条缝不岔。从第一枚外侧到第七枚外侧,一条线,缝口一样宽。
她顺着这条缝往北走了一段。
走到第八枚该在的地方,缝断了。
她把手指按在缝的断口上。
断口齐。
齐得跟那七枚印子的边沿一样齐。
她把手收回来,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她把这一条也记进心里:缝是通的,第八枚的位置上这条缝就到头了。
第四天她带了一根更长的树枝。
她要量那条缝。
她把树枝横着放在第一段缝上,从这一头比到那一头。
比完了她换一头,再比。
两头一样。
她把树枝放下,坐在石头上,把膝盖抱起来。
她坐了很久。
她没有哭。
她也没有想任何事。她坐着,抬手在雪上按了一个坑,按完看着那个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