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坑她没有填。
第四天夜里她回到坡背那个坑里,睡不着,把账本摊在膝上,就着雪光写。
七步。缝一条,宽等,直,到第八枚处断,断口齐。
七枚印,一样深,一样宽,后跟一道横,两头下弯,七道同一走法。
不是退出来的。是排出来的。先摆缝,后摆印。
她写完,把纸折成四折,塞进贴身那一层。
第五天她从背坡上脊。
她上了脊,没有走向守拙。
她走到那七枚印子的头那一头,站住。
从这儿往东看,是守拙那一圈光。
从这儿往北看,是那条走到头就断的缝。
她把两只手从袖里抽出来。
她没有带纸,也没有带笔。
她左手按在第一枚印子上。
她右手往旁边挪,挪到第二个位置上,按了一下。
然后她把两只手换过来。
左手按第二个位置,右手按第一个位置。
她按完又换回来。
她换了两回。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换。
她换完把手收回来,站住。
天很静。雪被风推起来,一层一层往南面翻。
她走到东边去。
守拙在那圈光里站着。
她走到七步外停住。
“量完了。”她说。
守拙看着她。
“七步。”她说,“七枚印,一样深,一样宽。后跟一道横,两头下弯,七道一个走法。”
她看着他。
“不是你退出来的。”她说,“是你排出来的。”
守拙没有答。
“外侧有一条缝。”她说,“从第一枚到第七枚。缝是直的,缝口一样宽。到第八枚那个位置上,缝断了,断口是齐的。”
她把手垂在身侧。
“你摆的时候,先摆缝,再摆印。”她说。
风从北面下来。
她没有再说下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
她量那条缝的时候,也是先定了一头。
一头定在第一枚的外侧,横着比过去,比完换一头,再比。两头一样长才算。
她量东西一直是这个法子。这个法子她十岁就会,阿婆教她上山砍柴的时候教的——先量一头,量完把数记住,回来对第二头,两头对得上才算数。
她刚才量他的七步,量法跟量那条缝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
守拙还站在七步外,看着她。
她没有问他这个法子是他教的。
她也没有说她认得这个法子。
她把这一条收起来,收的时候手在袖口上按了一下,按完松开。
她不问了。
他也不会答。
她站在七步外,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风推过来的雪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那七枚印子上也开始积雪。
最边上那一枚先被填平。
她看着那一枚被填平。
她没有动。
她把脚往后收了半步。
不是退。
她只是站累了,换了一下脚。
她换完脚,抬头看他。
“我明天不上来了。”她说。
守拙抬起眼。
“我要往南走。”她说,“走到没有印的地方。”
守拙没有答。
她把这一句收起来,转身往南。
走出七八步,她停了一下,回头看。
七步还在。
那七枚印子上积的雪又被风推薄了一层,边沿露出来。
她转回头,往山下走。
石坡一层一层往南。
走到第一层的时候,她回过头。
山脊上那个人是灰的。灰袍的下摆垂着,下摆那一圈黄草不动。
那一圈光还是干的。
她收回眼,往南。
石坡到底是那道平地。她在平地边上站住,把手按在雪上。
雪是实的。
她记下:这里不是她踩的。
然后她往南走。
走出百来步,她回头望。
坡上那两行脚印还在。她的窄而浅,那些宽而深,并排往北。
雪被风推起来,往南面一层一层地翻,翻到坡底下就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