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下游走。
水到脚踝,走到第三里还是脚踝。她低头看自己的腿,水面贴着小腿,不涨也不落。
她往前走,水在她前面让开一点,又在她脚后合上。她停下来,回头看。
身后没有波纹。
河是静的,静得能听见水皮子上有东西在响。极轻,一下一下,隔着七八步一声。
她往那声音那边走。
走了百来步,她看见一件东西半露在水面上。
是一扇门板。杉木的,边上包着一段铁皮,泡得起了黑泡。门板斜插在水里,一头翘着。
她伸手去扶。
指尖碰到木头的一刻,她手上一凉。那凉不是水的凉,是木头的凉——木头在水里泡了很久,凉是从里头出来的。
她把门板往下按平,按到它整个贴住河底。
它不浮。木头在河底躺平了,边上的铁皮沉下去,压出一道印。
她蹲在那道印边上,用指头顺着它摸过去。
印子是直的,从门板的一头到另一头,摸完了她把手收回来。
水皮子上那点响又开始了。
她顺着响声往前走。
走了半里,响声密起来。
河面上开始有东西。先是一截绳,再是一段篱,然后是一只木盆——盆底朝天,扣在水皮子上,盆里积着一层灰。
她把木盆翻过来。
盆里有半指深的水,水底一层泥,泥里泡着几粒石子。
她把盆重新扣回去。
再往前,东西多了。
一只鞋。鞋帮上还有针脚,针脚是密的。鞋是左脚的,鞋口朝着上,鞋底朝着下,扣在水面上。
她伸手把它翻过来。
翻过来的时候她听见一声响,比先前那几声都响。
响完她手上一空。
鞋不见了。
她低头看水皮子。水面上什么也没有,连那道翻过去的印都没留下。
她把手举到眼前看。
指头上什么都没有。她把两只手都举起来看了一遍。
她记得她手里刚才有一只鞋。
她记得鞋帮上的针脚。她不记得那只鞋是从哪儿来的,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翻它。
她站在水里,等了一会儿。
她把那件事记在账本上:翻了一只鞋。鞋不见了。
她写完,把笔在手里转了半圈,又添了一行:左手。
添完她自己看了一遍。她不明白这一行为什么要写。
她把账本合上,往前走。
再往前走,河滩宽了。
不再是岸。是一片平的地,润的、平的,从水里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地上没有草,没有石头,也没有土。
她试着往前走了十几步。
脚下不是泥。脚下是硬的。硬的,可是一脚踩下去有一点点陷,陷得极浅,比她鞋底厚的一层还浅。
她蹲下去用手摸。
指头底下是平的,凉的,滑的。像一块磨过的石板,又不像石板——她按下去,那点陷就没了;抬起来,那点陷又回来。
她把手掌整个按上去,按了三个息。
三个息里她什么都没想起来。
她把手抬起来。
掌心上留着一个印子,浅浅的,一个手掌的形状。她把手翻过来看自己的手。
印子是凉的,比别处凉。
她站起来,往河滩深处走。
平地上也有东西。
这里的丢落物比水里多,也更薄。一片瓦,一张席的半边,一段绳子,都摊在平地上,摊得很开,摊成一片一片。
她走过它们,鞋底压上去,压出极轻的一声。
她停下来,回头看。
她踩过的地方没有印。
她往回走,走到刚才站的地方,蹲下,用手在那块平地上按了按。
按不出东西。
她把袖子撕下一条布,撕了两指宽,绑在脚踝上,绑紧。
她走回刚才那片瓦,蹲下,用裁纸刀在瓦背面刻了一个记号。
刻完她把刀收起来,抬头往前走。
走出二十步她回头看,那片瓦还在。她认得自己刻的那个刀口。
走出五十步再回头,她停住了。
瓦还在。刀口没了。
她走过去,把刀重新刻上去。
刻完她没有走。她蹲在那片瓦边上,用手压住刀口,等着。
水皮子上那阵轻响近了。
她抬起头。
响的东西从她左边过来,一片一片,摊在平地上,往同一个方向去。
她看着那片东西过去。
它们不飘。它们在平地上滑过去,速度很慢,慢得能看清每一样东西翻过去的边。
一片瓦从她面前滑过去。她伸手按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