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停了。
她的手底下传来一点极轻的响,像什么东西在瓦底下翻了个身。
她抬起手。
瓦从她手底下继续往前滑,走出去七八步,停了。
她把手放下来,看着自己按过的那块瓦。
瓦面上多了个潮的手印。
手印正在变干。从边往里干,干出一条白边。
她把手抬到自己眼前。
她的手指尖开始发凉。凉从指尖往下走,走到第二个指节停住。
她把手插进衣襟里压住。
她在账本上写:水会带走东西。手按住的,会留一会儿。
她写完这一行,把笔按在纸上多停了一息。
纸上留下一个洇开的墨点。
她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她停住了。
她记不起自己在这一页上写过什么。
她把这一页从头看一遍。
看完了,她还是记不起。
她把账本合上,起身,往响来的那个方向走。
走出十几步,平地上那些薄的东西开始变厚。
先是厚了一层,接着厚到一寸,再厚到一尺。
到一尺的时候,她脚下的地开始不平。
她低头看。
脚下是一层东西压着一层东西,铺成一条带,从水边一直铺到远处。带子上有的地方鼓起来,有的地方塌下去。
她用脚尖踢开一小块。
那一小块散开,散成几片薄的。薄的东西各自翻了个面,又各自静止。
她把手插进去,从下面托起一捧。
托起来的时候凉得她手指发疼。
她把那捧东西摊在掌上看。
有木屑,有瓦片,有半只鞋底,还有一样东西——半个碗。
碗是粗的,釉没有上匀。碗沿上有一个豁口。
豁口的形状她认得。
她翻过碗底看了一眼。碗底有一圈没有上釉的地方,露出粗胎。胎上有一道划痕,是谁拿它在石头上磨过。
她把碗放回原来的位置,把那一捧东西按原样铺平。
平不平她看不出来。她按完还用鞋尖在旁边压了压,让它跟旁边一样平。
她在账本上写了一个字:碗。
她把笔提起来,又添了一行:不带走。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她在账本上记过三个碗。第一个在丹房,第二个在山门,第三个是常安手里那个。
这三个碗她都给记号。
眼前这一个不是。
她伸手把碗沿转了个方向,让豁口朝着水。
她在账本上添了第三个字:不记。
她把账本收起来。
她站在那条带子前面,往上游的方向看。
带子往那边铺过去,铺到天底下。
带子上那些东西,是从那边来的。
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带子边上。
凉从底下顶上来,顶到掌心。她的手在那片凉里开始发麻。
她把手抬起来。
掌纹里嵌了一点灰。她把那点灰在指头上搓开,搓不掉。
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转身继续走。
走出去二十步,脚底下那一层东西厚到一尺半。
厚到两尺的时候,平地不见了。
她站在一条沟的边上。沟不深,两步就跨得过去。沟里的东西比沟外厚得多,堆着,鼓着,边上一圈薄薄地往外摊。
她用脚把沟边的一处踏下去。
那一处塌了半尺。塌下去的地方露出来一层新的,凉得扎手。
她用手把那一层扒开。
底下还是那一样东西,压着另一样东西。
她扒了七八下,停手,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三下。
她抬眼往前看。
沟往前伸出去,两边都是这样一条一条的沟,沟往上游那边一道加一道,挨得越来越近。
她跨过第一条沟。
跨过去以后她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塌下去的那一处已经平了。她跨沟时踩出来的印子也没了。
她抬手在自己腰上掐了一下。
疼。
她把手放下,往上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