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城门口站到天亮。
天亮以后她进了城。
街上人少了很多。昨夜烧过的地方还冒着烟,烟是白的,从瓦砾缝里一缕一缕往上走。
她往城南走。
城南那片倒得最狠。她昨天在倒墙下留了一格,那一格到现在还是空的。
她在灰堆上蹲下来,翻开册子。
那一页上有一行字:城南,倒墙下,一妇人。
她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灰被人踩过一遍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伸手把册子往前推了半寸。
册子上多了一样东西。
她把册子拿起来,举到眼前。
纸上有字。字不是她写的。
是一行很短的字,横着,写在“倒墙下”三个字的旁边。字很小,收笔往右。
她不认得这一行。
她把纸凑近。
还是不认得。
她翻到前一页。前一页是空的。再前一页是她自己的字,一笔一画,横平竖直。
她回到那一行。
她看着那个收笔。
她的手指抬起来,在自己册子上比了一下那个收笔的方向。
往右。
她的手停在那里。
她把册子合上。
她把那一页摊平,摊在膝上,把炭条解下来。
她在那行陌生字的底下写了三个字:谁写的。
她写完看着它。
灰堆上有一只碗。
云绾柔抬起头。
那只碗扣在瓦砾上,碗底朝上。碗是粗的,灰白,碗沿豁了一块。
她把手伸过去。
她没有碰它。她的手停在碗沿上那块豁口上方。
缺口是斜的,靠里一侧有一圈细纹,像磕过很多次。
她的手指落下去。
她摸了那块豁口。
指头从缺口的一边划到另一边,划完又划回来。
她没有收手。
她低下头,把脸凑近那只碗。
她闻到了酒。
碗里是空的,可她闻到了酒。酒是浑的,酸的。
她的舌头抵在牙上。
她尝到了。
从辣转香的那个弯——那个弯她十年前就没有了。
它在。
她把碗翻过来。碗底一圈圈旋纹,旋到中心收住。中心那一块她盯着看了很久。
碗底有一圈茶垢。茶垢里嵌着两道指甲划的痕。
她用指甲去刮那两道痕。
刮不出来。
她把碗放回瓦砾上,缺口朝上。
“姑娘。”
有人在叫她。
云绾柔抬起头。
一个老头站在五步外。他手里拿着伞,伞是油纸的,破了一个洞,用布头塞着。
“你看见我伞了没有。”他说。
“在这儿。”
老头走过来。他把伞从瓦砾上拿起来,转了一圈,把布头往里按了按。
“你听见我喊了。”
“听见了。”
“我喊了几声。”
云绾柔看着他。
“两声。”
老头点点头。
“我喊了三声。”他说。
云绾柔没有答。
老头把伞夹在腋下,蹲下来捡地上的东西。地上什么也没有,他捡起一撮灰,摊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撒下去。
“我这两天老忘事。”他说。
“忘什么。”
“忘我有没有吃饭。”老头说,“我晌午吃了一碗面,我记不清是晌午吃的还是早上吃的。”
“你记得碗。”
“我记得碗。”他说,“我记不清是谁给我下的面。”
他站起来,往街心走。
走出十来步,他回过头。
“姑娘。”
“嗯。”
“你刚才摸那只碗的时候,”他说,“你把手指头放在缺口上。”
她看着自己的手。
“是。”她说。
“你认得那只碗?”
“不认得。”
老头点点头。
“我认得。”他说。
他把伞重新撑开。伞面上的破洞正对着他,从洞里能看见天。
“我家里有一只。”他说,“也是粗的,也是灰的,缺口也在那儿。”
“你家在哪。”
老头往街西指了指。
“记不得了。”他说。
他撑着伞往前走。走了一会儿他又停住,把伞往肩上一搭。
“姑娘,你能不能替我想想。”他说,“我家里那只碗,是我自己用的,还是我娘用的。”
云绾柔站在原地。
“坐下。”她说。
老头把伞收了,蹲下来。
她把册子摊在膝上。
“你家在街西,姓吴。”她落笔,“有一只粗碗,灰的,碗沿缺一块。碗是谁的。”
“不知道。”老头说。
她把这一句也写上。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她把册子合上,“你回去看那只碗。你的手要是记得它怎么拿,你就知道是谁的。”
老头站起来,把伞重新撑开。
“姑娘。”
“嗯。”
“你写字的样子我认得。”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