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绾柔把册子塞回怀里。
“我不认得你。”她说。
“我知道。”老头说。
他撑着伞往街西走。
街上那个收衣裳的女人把衣裳放进筐里。
“姑娘。”女人抬头看她,“你帮我看看这件衣裳。”
“怎么了。”
“这是我男人的。”她说。
“你认得?”
“我不认得。”女人说,“我认得它。”
她把衣裳举起来。衣裳是灰布的,肩上一道补丁,补丁的针脚很密。
“我今早拾到它,我拾起来就知道这是我的。”她说,“我做了二十年衣裳,我认得我的手。”
云绾柔没有接。
“我记不起他叫什么。”女人说,“我记起我给他补衣裳,补到半夜。补完我打了个补丁,补丁在肩上。补丁是我打的,我知道是我打的。”
“补丁在肩上。”
“在肩上。”女人说,“我记得这个,我记不得他。”
她把衣裳抱回怀里。
“姑娘,他还在么。”
云绾柔看着街那头。
“我不知道。”她说。
“你在这城里走了一天。”
“我在城里走了三天。”
女人低下头。
“那你一定看见了。”她说。
云绾柔没有答。
她看着女人怀里那件衣裳。
那件衣裳的针脚她认得。
她不记得自己见过这双手。
她把册子从怀里取出来,翻到一张空页。
她落笔,写:灰布,肩上有补丁,针脚密。
写完她停住。
她在这一行底下添了三个字:手是她的。
添完她把册子合上。
“姑娘。”
“嗯。”
“你手上那个东西。”女人说。
云绾柔把右手摊开。
“什么。”
“你手指头。”女人说,“你食指和中指并着。”
云绾柔把手收回去。
“姑娘。”
“嗯。”
“你并着的时候,”女人说,“我看着眼熟。”
云绾柔转过头。
街那边有人在收衣裳。她已经把第六件捡起来了。
“姑娘。”
后生在她背后说。
她停下。
“我记起来一件事。”他说。
“说。”
“我娘当年不是叫我吃饭。”他说,“她是叫我别去。”
云绾柔转过头。
他站在灰里,两只手垂着。他看着自己的手。
“我小时候老往河边跑。”他说,“她站在门口喊,喊的是别去。”
“昨天我记起的是那一声。”
他把那张空白的纸捏在手里。
“我今天早上想了一夜,”他说,“我想不起来我记起的那个别去,是我娘不让我去,还是我不叫我去。”
云绾柔看着他。
她把册子从怀里取出来,翻到那张写着“井边一后生”的那一页。
她落笔。
她写:你记起“别去”一事,来处不明。
写完她把册子转过去给他看。
后生看着那六个字。
“来处不明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句话不是我给你的,也不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她说,“它是别人落在这儿的。”
“我娘的就是我娘的。”
“你娘的那部分你可以记。”云绾柔说,“这一句不是。”
后生没有反驳。他把那张空白的纸塞进怀里。
“姑娘。”
“嗯。”
“我还记起了一件事。”
“说。”
“我记起一个人的手。”他说,“我从来没看见过那只手的。”
云绾柔把册子合上。
她没有问那只手。
她把册子塞回怀里。
街上的人陆续出来了。有人推门,有人挑水,有人把门板卸下来横在巷口。
她往城门走。
走出十几步,她停下来。
她抬起手,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起来,在自己袖口上摸了一下。
袖口上有两道横印。
她摸的是袖口。
袖口里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放下来,往城门走。
日头落下去的时候,街上的光一点一点退到墙根。
云绾柔走到街心,站住了。
她没有再往城门走。
街心那口干井在她左边。井台裂了三块,缝里那一小撮草还在。
她把册子取出来,翻到那一页——写着一行陌生字的那一页。
她借着最后一点光看那一行。
字很小,收笔往右。
她把册子合上。
她把册子塞回怀里,两只手在袖口上按了一下。
袖口上有两道横印。
她抬起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袖口上摸了一下。
袖口里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放下来。
街心没有人了。
她站在街心,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