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余在周身升腾而起的熟悉妖气里怔愣了片刻。

他对这掺了蜜香的妖气生不起丝毫警惕，盘膝坐在月色下的草地上，眼睛清亮地看向宋衔烛。

他闲聊一般缓缓开口：“这幻境是你的妖丹碎片所化。”

宋衔烛微微晃了一下，喉咙上下滚动，不知咽了什么：“你为何能进。”

林青余微微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手。

他最开始也不知道。

第一个幻境只是误打误撞，等周围景色开始变化，他才恍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踏入了幻境里。

然后在幻境结束的那一瞬间，他在扭曲破碎的幻影里看到了些东西。

红衣，白发，头顶上有一对不安分的耳朵。

之后他便上了瘾一般跟上了宋衔烛，看着他和那个身着红袍的身影逐渐重合，看着幻境缝隙间闪过的更多画面。

直到他做了梦。

梦中他递过一根冰糖葫芦，看着宋衔烛被街上乱跑的小孩撞得踉跄一步，嘲笑道：“堂堂天狗大妖……”

宋衔烛长发散落在腰间，笑着将糖葫芦接过，学着搭台的戏子微微一躬身：“多谢林小公子。”

几次进出幻境，他看见了更多东西，十几年不见涨的境界竟也在不知不觉间突飞猛进起来。

林青余轻轻捻动手指。

宋衔烛被拦在村口时，他无意间也触碰到了那道透明结界。

结界将整个幻境困在那处山头，他们身处幻境中，结界就是法则之力。

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断不可能从内部打破。

林青余的手却穿了过去。

那道结界在认出他的气息后悄然化开，让出了畅通无阻的道路。

林青余却什么都没说，沉默着将宋衔烛扶起，带着他走向幻境深处。

他在结界上感受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力量。那力量能认出他，却不会听从他。结界执意将所有带着天狗气息的人和物拦在里面，林青余就算想带宋衔烛出去也有心无力。

更何况他并不想。

林青余自小就聪慧异常，所以他到现在也能够猜到，自己恐怕不只是林家一个只有初级的废物而已。

他与宋衔烛，与那个几百年前就英年早逝的林家小公子，恐怕有着不浅的牵绊。

甚至……

林青余被自己脑中冒出的念头惊了一跳。

甚至他有可能就是林小公子。

围剿天狗一战中，林家天赋异禀的小公子不幸殒命，林家主对天狗深恶痛绝，将其剥骨抽筋，方能泄愤。

——这是捉妖师家族史中的内容，凡是捉妖世家的小孩，翻开课本时，第一眼就能看到。

林青余脊背发凉，但看着宋衔烛的眼神却越发柔和起来。

天狗大妖与林家小公子成双入对，将彼此奉为知己。

林青余脑海中涌现的记忆越来越多，也就不可避免地对宋衔烛生出不可明说的情愫来。

“你妖力不能这么用。”过了良久，林青余神色几经变换，也只是轻轻吐出这么一句话。

他背对着月亮，真切地望过来，看着宋衔烛唇边涌出的血色，想要伸手抹去。

手臂抬了一半，被宋衔烛用妖气拦下了。

“你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天狗大妖低低咳了两声，坚持问道，“这幻境中的毒——”

“和你有没有关系？”

林青余悚然一惊。

他几乎要不管不顾地站起来，又被妖力一裹，重重地跌下去，沾了半身泥土。

什么毒？

林青余惊恐地盯着宋衔烛的嘴巴。

深色的血正从里面涌出来。

宋衔烛浑不在意地抬袖抹去，细细打量着林青余的脸色。

那面上浮现出的担心不是假的。

宋衔烛抬手摁住心口，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时日的相处，他自是知道林青余没有害他之心。

但他此时已经不是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的那个失了妖丹的天狗了，他不能只为自己活着。

那些丧命于林家之手的友人，猼訑、桃云舟……还有谁呢？

能够在几百年间带领捉妖世家将上古大妖一一剿灭，林家与他之间早已是血海深仇。

亡魂借着幻境在他眼前浮现，真相不由分说地扎进他的灵魂里。于是还活着的便不得不背负起那些倒在时间长河中的重量。

宋衔烛闭眼缓过心口传来的痛楚。

他哑着声音问道：“你与这困住妖丹的结界，有何关系？”

林青余看起来有些狼狈。

他头发里插着几根草梗，衣摆沾了一块一块的尘土，眼眶也有些发红。坐在草地上，整个人都微微前倾，却不敢触碰周身由妖气铸的牢笼。

生怕给宋衔烛再新添上一些伤处。

林青余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双手虚虚地笼着并不会伤害他的妖气，急切道：“你中了什么毒，可有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