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阿姨见祝禾答应,脸上的愁云瞬间散了大半。“这就对了嘛!”她转过身,对着椅子上的顾寻,语气放得又轻又柔,像是在哄小孩打针,“小寻啊,你听阿姨说,小禾是个好姑娘,心善,人也好。你去她家住几天,好好休养,把病养好了再说。你别怕,她不会欺负你的。”
祝禾站在旁边,嘴角抽了一下。不会欺负他?她欺负得了他?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往那一站像堵墙,她连他肩膀都够不着,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顾寻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郑阿姨的手机突然响了,她从挎包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喂?……行行行,我马上过来。”挂了电话,她把挎包往肩上一甩,冲祝禾摆了摆手,“临时有事,我得走了。小禾,小寻就交给你了啊!”话音还没落地,人已经走出输液室了。红色马甲的影子在玻璃门外闪了一下,不见了。
输液室突然安静下来,吊瓶里的药液还在滴,滴答,滴答。隔壁椅子上坐着一个老大爷,手背上扎着针,头歪在一边已经睡了过去,嘴巴微张,发出细微的鼾声。窗外的风把枯叶吹得沙沙响。
祝禾站在椅子旁边,顾寻坐在椅子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一米的距离,大眼瞪小眼。祝禾先开了口。“你先在这儿输液,输完了别乱跑。我有点事,弄完了来接你。”顾寻看着她,没问什么事,也没问她要去多久,只是又点了一下头。
祝禾转身出了输液室。药房的窗口前排着两个人,她站在后面等了一会儿,轮到她了,窗口里坐着一个年轻的女药剂师,扎着低马尾,低头找了一圈,说配药的大夫上厕所去了,让她等一下。祝禾站在窗口前面,等了两分钟,又等了两分钟。药房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人回来。她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输液室的方向,心想要等到什么时候,算了,她转身出了医院。
社区医院往东走两百米,有一条巷子,巷子口常年摆着一个修自行车的摊子,再往里走,就是菜市场。祝禾在菜市场里转了一圈,先买了排骨,让摊主剁成小块。又买了玉米,剥了皮,露出金黄色的玉米粒。她想着家里来了个病人,看他那脸色,得补补。又让摊主给她弄了些肉馅,转到蔬菜摊前买了西红柿、一把青菜,想了想,又拿了两根山药。走到市场尽头的时候,她看到一个卖水果的摊子,又挑了几个苹果和橙子。
回到社区医院的时候,输液室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些。太阳移了位,从窗户照进来的光从地上挪到了墙上,一个长方形的、发白的亮块。祝禾拎着东西走进去,第一眼就看向靠窗的那个位置。顾寻还在那里,但他不是在闭目养神,他在看着她——准确地说,看着输液室门口的方向。肩膀微微前倾,背没有靠着椅背,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的眉头微蹙,看见她的瞬间,眉头一松,重新靠回了椅背上。
祝禾的心,又软了,那一瞬间她觉得顾寻就像一条等待主人的大金毛。果然好看的人就是容易获得别人的同情心。祝禾疯狂在脑子里为自己解释:祝禾啊,你只是犯了男人爱犯的错误而已,你就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普通女人。虽然自己两个闺蜜都是美人——丛卉卉从小跳芭蕾,身段好气质好,往那一站不说话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人,清冷得像冬天枝头没化的雪;林听更是天生的底子好,前凸后翘,穿什么都像杂志封面,走到哪儿都是人群里的焦点——可她俩是女的啊,作为一个直女,她被男色所迷也正常。
好色之徒——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拎着东西走过去。她把塑料袋放在旁边空着的椅子上,袋子里的苹果滚了一下,碰上了橙子,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快输完了。”她没看他,盯着吊瓶说。瓶里的药液只剩一个底了,薄薄的一层,沿着瓶壁往下淌。
她走到护士站,叫了一个护士来拔针。护士是个年纪比较大的姐姐,盘着头发,穿着粉色的护士服,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软底鞋。她走过来的时候,看见顾寻的脸,手上拔针的动作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胶布撕开,棉签按在手背上,说了句“按一会儿,别松手”。祝禾记得自己上次发烧来挂水的时候可没有这么温柔的提醒,果然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卡颜局。
顾寻用另一只手接过棉签,按在手背上,动作不紧不慢。祝禾趁这个时候去药房拿了刘奶奶的降压药。那个配药的大夫终于回来了,坐在窗口里面,低着头,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回来的时候,祝禾看见顾寻正好把棉签丢进垃圾桶里,站起来。他没有说“我好了”或者“走吧”,只是站在那儿,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