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到下午五点多,天都有点黑了,才算完事儿,祝禾打电话都没人接,亲自出来喊人,只见老的小的都兴奋,张叔说晚上炖鱼吃,她爸说下次再来。顾寻从河塘里上来的时候,整个人从胸口往下全是泥,雨靴上糊了厚厚一层,走起路来噗嗤噗嗤的。但脸上的表情跟来的时候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安安静静的平淡,是带着一点雀跃,像小孩子玩了一场泥巴,还没尽兴。
她爸走在他旁边,也满身是泥,但步子很轻快。
“明天带你去河边钓鱼,”她爸说,“那边还能抓小龙虾。”
顾寻点头。“好。”
她爸又说:“小龙虾用猪肝钓,一钓一个准。”
“猪肝?”顾寻问。
“嗯,切成小块,绑在线上,放到水里,龙虾夹住了就不松。”
顾寻听得很认真,还问了一句用多长的竿。她爸比划了一下,两个人就这么聊着往回走。祝禾跟在他们后面,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水泥地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妈站在门口,看见俩个人满身是泥,先笑了。“快去洗澡,别感冒了。”
“今天天不好,楼上的太阳能热水器水八成不热,小顾先在楼下洗。”她妈说,“身上湿的,别冻着了。”
顾寻站在院子里,把手里的鱼桶放下,说了一句:“我年轻,没事。让叔叔先洗。”
祝禾站在院子里,风灌进来吹得她缩了缩脖子。她爸已经走进屋里了,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顾寻,手扶在门框上,打量了一瞬。
“小顾,”她爸开口了,“你也别等了,水热着,一起洗。”
顾寻顿了一瞬,说:“叔叔先洗吧,我等等就行。”
“等什么等。”她爸摆了摆手,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家里的热水够用,两个大男人还怕一块儿洗个澡?镇上澡堂子大家都光着,泡汤呢。”
顾寻没动,他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换洗的衣物,碎发半干地垂在额前,那几根贴着的发丝没有干透,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像一根根浸过水的墨线。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祝禾看出来了——他不是客气,是真不想去。她张了张嘴:“爸,要不让他等会儿——”
“你闭嘴。”她爸头都没回,“人家小顾都没说啥,你操什么心。”他说着已经走过去,手搭在顾寻背上,轻轻推了一把,“走,别墨迹了。”
顾寻被她爸半推半带地领进了浴室。水声哗哗地响起来,隔着一道门板,听不太清里面的动静。祝禾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爸把顾寻推进去之后回头冲她挤了一下眼,好像在说“臭丫头,爸爸都是为了你好”。她把目光移开了。
浴室的门合上了,她妈坐在堂屋的矮凳上剥豆子,像是没听见这边的动静。
二十分钟后浴室的门开了。她爸先走出来的,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带着一层水汽蒸出来的红润,眉梢眼角都压不住喜色。他没看祝禾,径直穿过院子进了堂屋,弯腰凑到她妈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什么。她妈手里的豆子剥到一半停了一下,嘴角慢慢翘起来,又低头继续剥了,没有说话,但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祝禾站在院子中间,想走过去听,又觉得不太好。没过多久,浴室门口又有动静了。顾寻走出来,换了件米白色的羊绒衫,领口松松地敞着,头发半干,额前的碎发贴在眉骨上方,脸颊比进去之前红了一些。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祝禾,又看了一眼堂屋里嘀嘀咕咕的两个人,没说话。祝禾也不知道说什么,低下头,用脚尖碰了一下地上的石子。“吃饭吧。”她说。顾寻应了一声,往堂屋走了。她妈从灶台边站起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路过祝禾身旁时脚步稍停,低声说了一句:“你爸说可以。”然后走了。祝禾站在院子里,站在原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心的汗,也朝堂屋走去了。她爸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视线从她脸上掠过,又落回顾寻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