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伦敦东区,肖尔迪奇。
“现在插播一条天气快讯。英国气象局刚刚发布了黄色天气预警——覆盖范围包括大伦敦地区、英格兰东南部和东安格利亚……”
几天前在中太平洋诞生的不起眼的热带低压,谁也没想到它会一路飙成四级飓风,淹了希洛的停车场,穿过国际日期变更线,向伦敦洒下暴雨和热浪。
气象学家说这叫“热带气旋外流与副热带高压脊的耦合”。
白芷卉觉得,这叫“热刑”。
门外的暴雨丝毫没有缓解这场热浪,反而像蒙上湿热的保鲜膜,缺氧,喘不过气。
背后有警员小声跟同事询问她是谁。
“就是她报的警。昨晚上一伙人把她家值钱的东西全抢了。”年长的警员收拾好刚刚的笔录,看着她瘦薄的背影和一头黑发:“可怜的孩子估计是第一次见真枪。”
白芷卉吸了吸鼻子,装作没听见他们的话。
从事发到现在已经十多个小时,还没听说过这些警官有什么实际行动,要是在国内……不,在国内根本就不会有人拿枪顶着她的头……
她眼睛又一酸,眼泪迅速积累。
额头好痛。
枪托砸过的地方早就肿了,肿得高高的。
白芷卉的眼泪一颗颗往下落。
外面雷声猖狂,行人踩过脚腕高的污水,狼狈行走。
她像个被抛弃的流浪狗,缩在警局门口。
“嘀——”
鸣笛声太近,像是在她头顶响起的。
白芷卉抬起头,忘记擦泪。
金属绿的G-Wagon停在面前,暴雨在前挡风玻璃上造出了瀑布,两柄雨刷拨开雨帘,短暂地露出了来人的脸。
一副巨大的墨镜遮掉了大半张脸,肌肤胜雪,鼻子挺翘,红唇艳丽。
‘哗’
伞面如花,在暴雨中绽开。
女人下了车,乌发飘扬,一身碧绿在风中摇曳,腰细的一只手就能揽住。雨落在她身上,如春风抚枝头,颤颤巍巍地开出了花。
“白芷卉。”
女人把墨镜摘下来,露出了完整的五官。
她是那种很惊艳的长相,眉若远山,眼如桃花,放在盛唐丹青中,是要改了又改的旧雪春光,放在宋词元曲中,是骤雨未歇时灞桥离别的淡淡烟霭。
“我叫许寒时。”
她把伞偏向她。
“你舅舅托我来接你。”
-
白芷卉低头坐在副驾驶上,擦拭身上的水。
纵然许寒时有分伞给她,她浑身也湿了,湿的透透的,白裙子湿哒哒地搭在腿上,像一团马桶里冲不下去的卫生纸。
十分钟前,车内还气候适宜、干燥凉爽,十分钟后,只能用狼狈混乱形容。
脚垫上全是黑水和脚印,座位打湿,像是有只蜗牛爬过,在橙黄的布料中留下痕迹。
过去十八年,白芷卉还是第一次这么狼狈。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眼眶里再度积蓄泪水,又想哭,白芷卉咬着嘴唇要自己憋着。
“怎么报警了?”
接到了人,许寒时终于空出时间从面前的暴雨中分出心神。
高跟鞋里全是污水,她踢掉,赤脚踩在脚垫上。
两个小时前,她还在威格莫尔音乐厅欣赏午间音乐,杨湖景一个电话把她摇到了警察局。
白芷卉眼泪就这么掉下来,温暖的,热热的,砸在裙子上。
“昨晚上我回家……开门的时候……有人站在后面,拿枪抵着我的腰让我不准大叫。有两个人,都很凶,fuck fuck地乱喊,进门之后……他们抢了所有的东西……拿枪指着我的头让我不准报警……”
每说一句,她都哽咽一声,艰难地几乎说不下去。
白芷卉控制不住的哭起来。
外面的温度高达四十五度,车内空调凉飕飕,让这些泪有了真实的存在。
她长的乖,许寒时能感受她看过来的眼神中的恐惧和委屈。
像是个找到了依靠的小动物,把憋着的情绪全部释放,勒紧脖颈的死亡骤然消失,她哭的有些喘不过气。
换一个人怎么样也该给张纸巾劝慰几声。
但是她面前的人是许寒时。
许寒时此人,貌美如妖,肤白如雪,红唇美艳,堪称风华绝代。尤其喜好深红浅绿,尤其讨厌——
小孩。
和小孩哭。
素白的手指捏住抽纸,一整包抽纸落在了白芷卉怀里。
她转回前方,尽量让自己的情绪太明显。
白芷卉抱着纸,哭的不能自已。
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正事,擦掉眼泪,声音闷闷的:“你是我舅舅的朋友吗?”
“不算朋友,校友。”
杨湖景比她高两届。
“你住哪儿?”
白芷卉被问的忘了哭,她还以为许寒时会帮忙安置她。
许寒时正视前方的信号灯,拉了手刹:“快点,红灯要过了。”
白芷卉咬咬唇,低声报了个地址,偏过头。
红灯转绿,许寒时转了个向,掉头前往。
她住的地方离警局开车只有十分钟,暴雨延长了一倍的车程。
两旁景色慢慢变换,从精英扎堆的咖啡店到涂鸦满墙的小路,时间瞬间作用于一点,以警局为中心,呈放射状塌陷。
全然似两个世界。
许寒时把车停在路旁,赤脚下车,打量了一圈周围景象。
街上人很少,有两个戴着帽兜的男人在屋檐下躲雨,也看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