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卉点了份意面,许寒时看了眼菜单,让服务员再给她上一份提拉米苏。
“我不用。”
白芷卉故意跟她对着干。
许寒时看她一眼,让服务员取消了甜品。
白芷卉低下头,始终不和她目光相接。
许寒时也没再开口,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周围的客人大多是三两结伴,低低的交谈声像一层薄薄的雾,笼在整个餐厅里。只有她们这一桌,安静得像两个拼错的陌生人。
“学校生活怎么样?”
白芷卉扯了扯唇角,有些讽刺。
她就知道许寒时不会有什么好问题。
“挺好的。”她抬起头,赌气般强调:“特别好。”
再没办法更好了。
她努力提升了技艺,获得了老师的认可,得到了面试小型乐团的机会。
虽然遇见了林珍妮,但是她凭借自己,成功解决了。
没有别人帮忙。
就靠她自己。
想到这里,白芷卉鼻尖忽然一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
她飞快地把脸偏到一边,假装在看窗外的街灯。
许寒时眼神平静,主动开口:“我和克里斯汀去了维也纳谈事,明年三月份可能会在维也纳金色大厅进行演奏。五号中午的飞机。”
白芷卉扯出一个笑:“那是挺重要的。”
全心全意忙事业嘛,她理解的。
“忘记开国际漫游了。”许寒时道:“你的电话我一个都没接到。”
白芷卉愣住。
原来不是不想接。
眼睛一点一点泛红,白芷卉又深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的酸涩压下去。
“接到了又怎么样呢?”
金色维也纳大厅,小学生都知道的演奏圣地。在那里举办演奏,许寒时的事业可以上升一大截。
一个校友的外甥女而已……
“会回来。”
白芷卉的心脏漏了一拍,忍不住看向她。
许寒时十指交叠,搁在深色的桌面上,手指显得异常雪白纤细,像一段干净的音阶。
她的脸上没有笑容,透着淡淡的笃定:“维也纳飞伦敦只要两小时,那天你应该可以等到我。”
白芷卉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她低着头去遮掩,但是眼泪太多了,不是一颗两颗,是像真的雨一样连绵不断。
她抬起袖子擦脸。
好没出息啊,还是这么容易就哭,什么道歉都没有,一个假设而已,要哭成这样。
白芷卉努力的擦脸,埋头的样子像是只小河狸,小小的爪子揉着肉嘟嘟的小脸。
许寒时安安静静给她递了张纸巾。
“骗子。”白芷卉抬头,眼眶红红的,怎么看怎么委屈:“你又在骗我。上次说要哭着送我也没哭,你根本就没回来。”
被翻旧账,许寒时也免不了眼神游移,没接话。
白芷卉更气了:“你知不知道我六点就起床了想要跟你告别,你居然根本没回来。我想了一晚上要怎么跟你说……”
要怎么样说谢谢,才能让她不那么得意。
要怎么样才能让自己表现的不那么不舍。
……
她想破了脑袋。
可这个人居然不在房间。
晶莹的泪水啪啪啪掉在桌子上。
许寒时又给她两张纸,白芷卉赌气般不肯接,用袖子擦也不用她递过来的纸巾。
许寒时轻轻叹了口气:“那你现在说?”
“没门!”
白芷卉咬着内唇,恨恨地看着她:“你有本事也现在哭给我看啊!”
许寒时:“……”
哭不出来。一点都哭不出来。
不然她也不会凌晨三点把克里斯汀从被窝里摇起来接她走。
连切洋葱都试过了,没办法哭的自然,身上又不带着洋葱味。
白芷卉那么聪明,一闻就知道了。
到时候这小孩还要闹。
一想到那个画面,许寒时当即选择出逃。
白芷卉还在气汹汹地看着她,眼泪不停。
“哭就算了吧,”许寒时扯出一个笑,试图跟她商量:“可以换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
许寒时想了下:“你想买什么?”
“不要买什么,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先欠着。”
许寒时迟疑片刻:“行。”
才成年的小孩,应该也不会提太过分的要求。
姐姐的女儿跟她一样大,也就花钱买点机车,买点包包和首饰……再不然就是受欺负的时候要她帮忙报仇?
思绪到这儿,她一顿。
她向道格教授询问了事情经过,得到的结果让人很难释怀。
白芷卉提供了欺凌过程的录像和警局拍摄的红紫刺眼纵横交叉的伤痕照片。
大学百年声誉,学生事务办公室当然希望不要闹大。
所以白芷卉根本没指望他们。
她拿着录像,直接去了林珍妮家公司,找到她家的法务。
“如果没有合适的解决措施,这份录像在两个小时后会发到本行业同类公司的邮箱中,他们会比我更好的运用这份录像。”
白芷卉坐在沙发上,这样告诉林家的律师。
半个小时之后,白芷卉得到了林珍妮父亲的承诺。
事情险而又险的走到了终点。
许寒时轻轻抬眸,对面的人情绪已经好了起来,拿过纸巾自己擦眼泪。
最后,提拉米苏还是上了白芷卉的桌,足足两份。
甜食让人忘记烦恼,她舔了舔脏了的唇角。
看她情绪平复的差不多了,许寒时把手机拿出来:“是不是可以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
送到嘴边的勺子一顿,白芷卉有些不满:“我还没原谅你呢。”
许寒时轻笑,眼尾上挑。
真是长的好,五官处处恰到好处,笑起来春风化雪,惹人心动。
白芷卉心中的郁气一下子消散了大半,默默地拿出手机,把人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把短信屏蔽解除,她才看到许寒时那条消息。
许寒时笑意更深了。
白芷卉凶她:“笑什么,我现在心情好把你放出来,心情不好就又把你拉进去。”
许寒时道:“你那句话果然是真的。”
“什么话?”
手指轻轻点在深色的桌面,许寒时回忆着白芷卉的原话。
“都是做错事……”
——都是做错事,长好看的认错笑一下你就没脾气了,长得丑的你越看越心烦。
自己带笑的声音犹在耳边,白芷卉浑身僵住,下一瞬血液倒流,她羞恼得大喊。
“许寒时!”
许寒时又笑:“不过前一句也挺对。”
前一句?
前一句是什么?
白芷卉蓦得记起来,脸慢慢地、不可控制地烫了起来。
她重哼一声,低下头和剩下的甜品做斗争。
前一句是。
——都是哭,长的好看的哭起来就是惹人心疼。
-
黑色轿车安静停靠在路边,细密的雨丝被车灯映亮,在夜色里斜斜落下。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克里斯汀那张明艳美丽的脸。
许寒时拉开车门坐进去,带进一阵室外的寒气。
车子重新启动,平稳驶入夜色。
克里斯汀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 “钥匙拿回来了么?”
许寒时一怔:“忘了。”
克里斯汀:“……许,你能不能上点心?”
金属绿的G-Wagon就停在家门口,钥匙却始终不见踪影。她宁可每天麻烦别人接送,也不肯重新配一把。
“明早我自己打车,你睡觉吧。”
克里斯汀无奈:“怎么不配把钥匙?”
许寒时也想。
可她想也想的到白芷卉知道了会是什么表情,又是红着眼睛,眼泪落雨。
她想要留着那把钥匙,等自己去找她。
“再等几天吧。”
她现在情绪才稳定了些,过几天再聊钥匙的事。
车窗外,伦敦的夜色像流动的珠链。街灯一颗颗向后退去,湿漉漉的柏油路映着碎金般的光,车辆从两侧交错而过,像一串永远不会停下的星河。
许寒时望着前方,忽然开口:“我最近没有什么安排吧?”
克里斯汀敏锐转头:“你要做什么?”
“……我答应了博格·道格,来当驻校音乐家。”
克里斯汀眉头一点点皱起来,最后几乎拧成结。
她盯着后视镜里的许寒时看了半天,才幽幽开口:“你都答应了,还问我什么呢?”
许寒时没有反驳。
的确有些擅专了。
克里斯汀无奈叹气:“许,她遇见这些不是你的错。”
昨晚连裳给许寒时打电话时,克里斯汀就在边上。
“那也不能说我做的很对吧?”许寒时安静地看着她:“邻居说那天晚上她在门口等了很久,蹲在院子门口。后来有人来接她,她哭着倒地上了。”
“克里斯汀,你需要看看她在警局拍的照片吗?”
雨刷规律地左右摆动,将玻璃上的水痕一次次刮开。
克里斯汀沉默片刻,最终长长叹息。
“只是告诉你别责怪自己。你对她没有责任。”
杨筝设立了一个奖学金,但那是公开性质的资助,只要符合条件,谁都能申请,并不是指定给许寒时的资助。
许寒时低低“嗯”了一声。
她知道。
可脑海里还是不断浮现白芷卉今晚的模样。
落座时浑身是刺,像是只在外提心吊胆生活的流浪猫。
可下一秒,又变成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在警局门口哭得发抖的小姑娘。
两张脸在记忆里反复交叠,被胶水粘在一起,硬生生撕开时,带着细微却绵长的疼。
许寒时只是希望她好过一点。
-
毕业四年后,许寒时重新踏入校园。
背着包的学生三两成群,笑闹打诨,看着这些,她也仿佛回到了大学时代。
遗忘的斗志和激情慢慢复苏,叫她不适应。
她推开门,进入教室。
不到一天的时间,新来的驻校音乐家是许寒时传遍了校园。
推特一条接着一条,叮叮叮不停。
侧脸、抬眼、低头翻谱、指尖落在琴键上的瞬间……甚至连她站在窗边喝水的照片都被转发了上千次。
评论区全是艳羡。
伴随着神颜夸奖一起疯传的,还有她弹琴的视频。
视频明显是偷拍。
有一些杂音,视角在侧后方。
视频中的女人坐在琴凳上,袖口挽到腕骨,露出一截瘦削漂亮的小臂。
她十指纤纤,如蝴蝶翻飞,黑白琴键敲奏出流水般流畅的音乐。
风揉碎了威尼斯水上的月影,船身轻轻摇晃。
细腻、温柔、缱绻……
是肖邦的《船歌》。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掌声立响。
白芷卉也看到了,金明珍给她看的。
离圣诞越来越近,小型乐团的练习从每周两次,改到了每周四次。
作为小型团队唯一的钢琴演奏者,金明珍压力巨大。
一焦虑就刷手机,一点都不想练习,整天就在卑微乞求圣诞慢点来和干脆明天就来别再折磨她的崩溃中。
克雷格说了她几次。
金明珍更不想练了。
“今晚吃什么?”
休息时间,金明珍问白芷卉。
白芷卉揉了揉手背,用力把骨缝揉开放松,最后甩了甩手:“都可以。”
金明珍:“……”
最讨厌这种回答了,说了跟没说一样。
她翘起唇,四顾片刻,突然有了主意:“克雷格昨天约你吃什么?我们今天去吃这个。”
白芷卉:“他昨晚没问,我被道格教授喊去办公室了。许寒时过来给我出气了。”
“哦,天,原来她是为了你来学校的呀。”
她大概是无心之言,但在别有用心的白芷卉这里,却像羽毛轻轻扫了一下心口。
金明珍拽着她的胳膊,亲亲热热道:“白,快告诉我,昨天林珍妮怎么吃的瘪。你打回她了么?”
最好几耳光,抽死她!
法律尚不健全,动手更为痛快!
金明珍激动地恨不得自己就在现场:“几十个巴掌?”
白芷卉干笑:“零个。”
金明珍大失所望。
白芷卉:“她家律师和道格教授都在,许寒时要她给我鞠躬道歉,我不答应她就不准起来。林珍妮哭了。”
恶人有恶报。
金明珍心中的恶气总算消了一些。
她叮嘱白芷卉:“要是她再有不尊敬的地方,你一定要跟许说。”
说着说着金明珍有些感叹,双手合十,歪在胸前,作迷妹状:“怎么能有这样一个优秀的女人呢,又美丽,又厉害,还护短。哦,上天到底关了她的哪扇窗?”
有这么厉害么?
白芷卉对许寒时的地位没什么概念。
白芷卉见到她的时候,她不是演奏家许寒时,不是在某某大奖的获得者,不是在某某演奏厅成功演出的钢琴家……名字前面没有任何前缀,只是许寒时。
在大雨滂沱的街上,她一身青绿,替她撑开了一柄伞。
从夏午,到冬夜。
‘叮——’
手机进了条新消息。
许寒时:【图书馆门口。】
许寒时:【带钥匙出门了吗?】
看到后面半句,白芷卉慢慢握紧了背包的一角。
“明珍,真的抱歉,许寒时约我吃晚饭。”
金明珍摆摆手:“明白的,你们也好久不见了,趁这个机会跟她好好……”
“OK,各位休息的差不多了吧,准备一下,继续。”
克雷格拍手调停。
注意到白芷卉和金明珍看过来,他朝她们那边眨了一下眼。
“wink~”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白芷卉:“……”
金明珍痛苦:“啊——西巴”
她反手抓住白芷卉的手,力气有点大,应该是忍得太辛苦:“趁这个机会把克雷格给弄走吧,简直在喷射我的眼睛。”
白芷卉闭上眼睛:“……一定。”
排练厅重新响起调音声。
冬日夜色压在玻璃上,映出室内晃动的人影。
一天的练习顺利结束。
白芷卉低头把琴谱收进文件夹。
长时间练习后,她的肩膀酸得发麻,指腹也隐隐作痛,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偏偏一道阴影罩了下来。
克雷格靠近了白芷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