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色封面,边角已磨损得露出了灰白的底色。
她在床边坐下,翻开。
内页纸张厚实,已然泛黄。
空气里,她身上的火锅味与纸张略带潮湿的旧味混在一起。
她一页页翻过去。直到某一页,手指忽然停住。
这页纸明显被水浸湿又晾干,皱得厉害。蓝墨水字迹在褶皱处晕开、变深。
与前后零星的字句不同,这一页写满了。
她当然记得上面写了什么。
那是高中毕业晚会,被邬陈奕告白后,她回家带着情绪写下的。
此刻再看,字迹潦草又幼稚,简直丑得没眼看。
那晚,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地拒绝了为她唱歌表白的邬陈奕,甚至说出“我宁愿选你堂哥邬风也不选你”这样的话。
许者清本就不是个爱让人难堪的人。如今回想,那时的邬陈奕或许只是少年意气、过分自信了些。
她明明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拒绝,用更得体的言语收场。
可为什么,偏偏要搬出邬风的名字,用这种近乎刻薄的方式,变相地贬低这个人呢?
目光落回纸页。答案就在上面:
【我和邬风几乎没怎么说过话。但我看得出,他常被邬陈奕欺负。他从没穿过新鞋,衣服很多是邬陈奕的旧衣,洗得发白,鞋边开裂。
有一次,我看见邬陈奕的妈妈来学校。邬陈奕伸手要钱,他妈抽出几张红钞塞给他。那时邬风正拿着扫帚经过,邬陈奕的妈妈急忙扭头,用手捂脸,装头疼走了。演技那么差,明摆着是偏心,不想给钱。如果我是邬风,真要气死。再看邬陈奕当时得意的样子,他绝对嫉妒邬风,可自己成绩、长相都比人家差一截。
我完全可以想象邬风在那个家是怎样过的。
邬陈奕也不是真喜欢我。他只是觉得我好看,当众表白成功了有面子。我凭什么要给一个欺负人的人留面子?
这段时间我妈天天看《红衣女侠》。看到女侠执剑而立,我满脑子都是“路见不平就该拔刀相助”。今天在台上,就把自己代入红衣女侠了,也算为正义而战。下了台才想起来,没问邬风同不同意,就直接用了他的名字。这样不太好,下次碰见他,得道个歉。】
看完,她合上本子。
平板电脑里,综艺节目的声浪与光亮将她带回了此刻。
许者清觉得累,坐着发了会儿呆,才慢慢起身把东西归位。
正要洗澡,蒋繁草打来了电话。
“仙仙,你说,我跟魏林接下来怎么办?”
许者清握着手机笑了:“是你对他有意思,又不是我。”
蒋繁草语气迟疑:“我怕我是恋爱脑。都过去这么久了,人都会变。我喜欢的,会不会只是当初喜欢他时的那种感觉?”
“见一面能看出什么?不过你容易上头。喜欢之前最要紧是看清对方人好不好,这是前提。”
蒋繁草“嗯”了一声,停顿片刻:“人……应该还行。今天挺主动,也大方。就是……”她又停住。
“就是什么?”
“我就是觉得,”蒋繁草声音低了,“他把邬风家里那么私密的事,就这么轻易说了出来……换了我,绝不愿意自己家的事被别人当闲话讲。”
许者清握着电话在房间里踱步。忽然发现了那条自己找了很久没找到的发箍,就藏在墙角。
她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继续对蒋繁草讲:“这是得扣分。别人的事,不该随便说。”
蒋繁草在那头松了口气。
“那就再看看吧。多见几次,不行就当多认识个朋友。反正我魅力大,不缺这一个。”
挂断电话后,许者清走到衣柜前。用脚勾开柜门,拖出那个旧行李箱。
箱子没锁。拉链敞着,箱盖虚掩。
她蹲下身,掀开箱盖,将仔细包好的发箍放进去。正要合盖时,余光瞥见角落露出一个边角已磨损的深蓝色丝绒方盒。
她手指顿了顿。掀开盒盖。
里面是块手表。
这么多年,它一直躺在这箱底。起初是怕放在家里被母亲追问,从老家来灯城上学前,便将它收进行李。
那个时候她想——倘若邬风哪天找来,能立刻还他。
只是年复一年,他从未出现。这表也就被遗忘成了一个秘密。
若不是今天魏林说起,她都不知道它这么值钱。她只记得,拒绝邬陈奕后不久的一个雨夜,邬风在她家附近的巷口拦住她。
路灯的光被雨丝晕开。他脸上有伤,颧骨一片淤青。
他没多说,把表塞进她手里。
“帮我收着。”
不等她回答,已转身消失在雨里。
回家后,许者清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放你那里。我会来取。别告诉任何人。】
当时的她几乎是立刻就回拨了过去。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却只有一阵空洞而持续的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