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樱坐在大红色的喜榻上,手指交叠在膝上,等待着她的新郎。
胸口突然抽痛了一下,她说不上来是什么缘故,像被一块石头压着。
青樱抬手按了按心口,大约是今日累着了,从清晨梳妆到黄昏行礼,她一直端着那副恰到好处的笑,生怕失礼,实在和她野惯了的性格不符。
好在,她终于是嫁给了最爱的弘历哥哥。
外头的喧闹渐渐远去。
她听着弘历的脚步从院门一路响进来,喜娘退出去时在她耳边说“侧福晋好福气”,语调讨好。
青樱露出一个难得的羞怯神情。
好福气。她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嚼出一丝苦味,又咽了下去。
侧福晋,可惜再好也是侧福晋。
若不是富察琅嬅仗着家世横插进来,正福晋的位置本该是她的。不过也罢,日子长得很,弘历的心是她的,她总有一天能将自己的一切夺回来。
门被推开,带进来一阵秋夜的风,裹着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袍角沾染的檀香味。
那双靴子在她垂着的视线里停住了。
“等久了,可是累了?”弘历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某种克制的雀跃。
弘历伸手来挑她的盖头。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是她从小看熟了的手。盖头掀起的一瞬,她抬起眼,睫毛的弧度在烛影里弯了弯,正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在笑,从嘴角开始,慢慢漫到眼睛里,目光比平日里多了一层她从未见过的灼热。
“青樱,你真好看。”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轻轻快了一拍,“你也好看。”
两个人都有些哑然。
“琅嬅那边,”弘历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嘴唇贴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我昨晚没有在她房里留宿。”
她怔了一下,随即漫上隐秘的欢喜,“你这样……不太好吧。”
他没有等她回应,自顾自说了下去。昨晚宴席散后他在琅嬅房中只坐了片刻便起身离开了,连合衾酒都没有饮完。
他说琅嬅坐在那里,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可他看着只觉得疏远。他心里装的是只有青樱,所以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往另一个方向走。他要把初夜留给她,因为他想娶的人,从来只有她一个。
弘历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指轻轻握住了青樱的手。
男人的掌心是温热的,带着一点薄汗。
青樱的眼眶微微泛红。弘历能为她做到这一步,确实是她没有料到的。她低头抿了抿唇,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声音放得极软,“弘历哥哥待我这样好,我都不知该说什么了。”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掌心,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指缝。
感动是真的。可就在这感动的底下,另一层念头却怎么也无法压制,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无声地洇成一片。
她在心里想,富察琅嬅此刻大概正独自躺在正院的喜帐里,睁着眼睛看头顶的红。新婚之夜夫君不肯碰她,这种羞辱,不是哪个正福晋能轻易咽下去的。
府里的丫鬟婆子们嘴上不说什么,可一定会在背后议论纷纷。
富察氏满门荣耀又怎样,嫁进来的头一夜便成了公认的笑柄。
她用那种不光彩的手段抢来的正室之位,终究是坐不稳的。一夜之间,高低已分。她还是赢了。
弘历正低头看着她的发顶,他的嘴角还挂着笑,那笑意却在某一刻忽然僵住了。
他听见了。
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那声音直接落进了脑子里,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音色,却是全然陌生的幸灾乐祸。
弘历握着青樱的手,掌心的温度骤然凉了半截。一定是听错了,他想。酒喝多了,或者这几日太累,脑子不清醒。
“你怎么了?”青樱抬起脸,目光里盛满了关切。
弘历的表情有些不对劲,青樱有些不安。
她没有张开口,但弘历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却还在继续……
“明日一早要去给富察琅嬅请安。她会坐在主位上,笑得端庄得体,说着新婚大喜的客套话,一边说一边忍。忍什么呢,忍心里那根刺。想想倒也有趣,正福晋看着自己的夫君宠幸侧室,自己却仍是完璧之身,面上还要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真是一出好戏,我得好好看看。”
弘历将手从她掌心里抽了回去。
他的手指在离开她掌心时抖了一下,像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