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这张脸他从小看到大,每一寸弧度他都熟悉,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看懂过青樱。
“富察琅嬅……她也没有做错什么。”
她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笑。“自然,琅嬅姐姐是正福晋,往后我们好好相处便是。弘历哥哥不必为昨夜的事挂怀,姐姐宽厚,想来不会计较的。”
她嘴上说着宽厚,心里却在冷笑。不计较?哪个女人遇到这种事会不计较。这笔账富察琅嬅那样狭隘的女人会记一辈子,记到骨子里,她永远都绕不开今夜这道伤口。
那道声音一字不落地灌进弘历的耳朵里。
他忽然想起了昨日富察琅嬅的样子。喜帕掀开后她低垂着眼睛,嘴角含着笑,她给他斟酒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洒了两滴在桌面上,她连忙低头去擦,耳根红了一整片。
他当时并未在意,只觉得她不善言辞,有些拘谨,不像青樱那般活泼天真。
现在他回想那个场面,终于读懂了那红透的耳根底下藏着的是一个新婚女子被夫君冷落后拼命维持体面的难堪。
而他此刻面对的这张脸,正在心里琢磨着明天怎么欣赏她的狼狈。
这不是他的青樱,青樱不应该是这样的。
“弘历哥哥,”她从床沿上站起身,往前迈了一步,袖口擦过他的手臂,“时候不早了。”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滑,指尖碰到他手腕内侧的皮肤。
弘历借着转身去拿桌上的茶盏,自然而然地错开了她的手。她的指尖落了空,悬在半空中停了半秒,然后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我身子有些不适。”他放下茶盏,没有回头看她,“今晚便早些休息吧。”
她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身子不适。一刻钟前他还握着她的手,目光灼热,说要与她共度良宵。现在他说身子不适?
她迅速回想了一遍自己方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没有差错。从头到尾她都是温婉体贴的模样,连琅嬅都说了好话。那他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冷淡?
“那我服侍弘历哥哥躺下,”她柔声说,“身子不适更要好好休息,我让下人熬一碗姜汤来暖暖胃。”
“不用了。”
他已经走到床边,开始解外袍。他的动作利落,不像身子不适的样子。她站在原地看他脱下袍子挂在衣架上,看他弯腰脱靴,看他掀开被子躺下,从头到尾他没有再看她一眼。
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他不是身子不适,他是不想碰她。
青樱感觉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青樱走到床的另一侧,轻轻坐下,开始拆卸头上繁复的装饰品。细碎的铃铛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了一小串。她动作放得很慢,借着这个空隙拼命地想,却什么都想不到。
她拆完最后一支步摇,放在妆奁台上。
镜子里的人眼神中早已没有半分喜悦,只剩下茫然与焦躁。
她躺下来,被子底下两个人的身体隔着一段空隙,谁都没有动。她的鼻尖还残留着他袍子上的檀香味,混着淡淡的酒气。就在半个时辰前,她还觉得这味道意味着胜利。现在她盯着头顶的帐子,感觉自己方才那些得意的念头在嘲笑她。
黑暗里,弘历的呼吸均匀而平稳。她以为他睡着了。
他没有。他睁着眼睛,望着自己那一侧的墙壁,脑子里反复播放着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戳破了他对于青樱的美好回忆。
那些追在他身后喊“弘历哥哥”的画面,那些在御花园里并肩读诗写字的午后,那些他以为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的情意,全都变得如此陌生。
那份陌生让他连翻身面对她的勇气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有亮透,弘历就起身了。
他动作很轻,甚至没有唤丫鬟进来伺候。自己穿上外袍,自己套上靴子,系腰带的时候扣了两次才扣上,手指有些不听使唤。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叫青樱。拉开门走了出去。
青樱在门合上的那一刻睁开了眼睛。
她盯着墙壁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起身。被子从肩上滑落,她低头看着自己这身衣裳,昨夜精心挑选的、绣着并蒂莲的寝衣,一整夜纹丝未动。她忽然觉得那两朵莲花绣得格外刺眼。
她的目光落在妆奁台上那些象征着婚姻美满的物件,突然伸手将所有东西扫到了地上。
她的手撑在妆奁台边缘,指节泛白。他走了,他在洞房花烛夜把她一个人晾了一整夜,然后天不亮就走了。
全府上下都会知道的。富察琅嬅也会知道。
她青樱,在进府的第一日,也成了府中的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