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箬推门进来的时候,一地狼藉还没来得及收拾。
“主儿,这是怎么了?”阿箬快步绕过满地碎瓷片,声音压得低低的。
她跟了青樱六年,从乌拉那拉府到王府,见过的阵仗不少,但青樱摔东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阿箬弯腰将掉落的首饰捡起来,用袖口擦了擦珠子上的灰,搁回妆奁台上,然后走到青樱身后,拿起梳子替她拢那一头散了一夜的青丝。
“王爷天没亮就走了。”青樱的声音闷闷的。
阿箬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梳,梳齿从发根拉到发尾,力道放得比平时更轻。
“主儿别多心。王爷昨儿在席上饮了不少酒,怕是真有些身子不适。您想,他若是不上心,又怎么会放着正院不去,偏要来您这儿?”她把梳子换到左手,从妆奁里挑了一根素银簪子,“您和王爷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富察家那位拿什么跟您比?”
青樱盯着镜中的自己,没有接话。阿箬这些话说得熨帖,可她心里那团闷气并没有因此散开。
她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不愿相信弘历真的会和自己生分。
也许真的只是他喝多了,说不定今晚他就会来。
梳洗毕,阿箬替她换上一身藕荷色的旗装,袖口绣着银线的缠枝莲,素净里透着雅致。这是青樱特意挑的,既不会压过正室的排场,又不至于显得寒酸。
若是之前,青樱大概会换一身更招摇的,但大概是昨晚的不顺,她只想尽快将今日的过场走完。
青樱在镜前转了半圈,确认每一处都妥帖,才扶着阿箬的手往正院去。
富察琅嬅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一盏冒热气的茶。高晞月坐在她下首,正用帕子掩着嘴笑,不知在说什么趣事。
青樱跨进门槛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同时扫过来,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那种打量是裹在笑意里的,但显然,那笑容并不会让她觉得如沐春风。
青樱款款行下礼去,“妾身给福晋请安。”
琅嬅抬手让她起来,笑容和煦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妹妹快坐。昨夜辛苦了,本不必这么早过来的。”
高晞月闻言,轻笑一声。
原本大婚之夜被晾着,让高晞月很是忿忿不平,她愣是弹了许久琵琶,才将那一股怨气发泄出去。
可今日一早便听闻王爷昨晚身体不适,也未曾与青樱如何,甚至还早早地走了。
对比之下,高晞月那口怨气立刻就散了。
反而还有些幸灾乐祸的开心,看来这所谓的青梅竹马情谊也不过如此啊。
“给福晋请安是妾身的本分。”青樱装作没听到高晞月的轻笑,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下,脊背挺直。
但青樱还是注意到琅嬅今日的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眉目间那股新婚夜被冷落的郁气竟散了大半。
青樱垂下眼,指尖在袖口掐了一下。
她们知道了。弘历天不亮就从她房里出去,这个消息在府里传得比她想象的更快。
琅嬅今日这副容光焕发的模样冲着她昨夜没被碰过这件事来的。
她和弘历青梅竹马又怎样,独守空房的滋味,富察琅嬅尝过了,现在轮到她了。
琅嬅呷了口茶,慢悠悠地开口。“妹妹昨夜歇得可好?王爷前头席上饮了不少,我原想着他身子疲乏,不料他还是去了妹妹那儿。”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宽容,“王爷待妹妹的心意,满府都瞧得见。”
青樱的指甲掐进了掌心。这话乍一听是夸赞,可每一个字都在提醒她,弘历没有碰她。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几乎要呕血,“劳福晋挂心,妾身一切都好。”
高晞月放下茶盏,瓷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青樱妹妹当真是好性儿,”她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换作旁人,怕是要在王爷跟前撒个娇、讨个赏什么的。偏妹妹这般沉得住气。”
青樱抬起眼,对上高晞月弯弯的笑眼。
青樱的心口泛起一阵剧烈的恶心,但她的笑容纹丝不动,甚至还加深了几分。“姐姐说笑了,王爷身子不适,自当好生歇着,妾身岂敢叨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