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到了。阿箬进来通报了一声，青樱才披了件外衫，慢步走到廊下。

那个小丫鬟已经跪得瘫倒在地，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冷汗。惢心还直直地跪着，嘴唇咬出了一排血印子，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青樱的视线在惢心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在心里暗骂了一声。阿箬这个蠢货。她让阿箬责罚小丫鬟出气，可没让她把心字辈的大丫鬟也一并罚了。

小丫鬟是从外头买来的，打了罚了没人过问。可心字辈的丫鬟是王府正经拨下来的，管事嬷嬷那边都记着名册，若是被府里知道惢心才刚刚过来就跪坏了膝盖，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她压下心里的火气，蹲下身，亲自去扶惢心。她的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手指轻轻拍掉惢心膝上沾着的尘土，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心疼。

“怎么跪成这样？阿箬也是，我让她管教下人，她怎么下手如此狠。快起来，进去上药。”

青樱转头吩咐阿箬去取伤药，声音里带着一丝责备。

但阿箬根本没当一回事儿，反而是瞪了其他下人一眼。

青樱扶着惢心进屋，亲自倒了杯热茶塞进惢心手里，又用帕子替她擦去额上的冷汗。从头到尾，她脸上写满了心疼和歉意，像一位真正体贴下人的好主儿。

惢心捧着热茶，手指还在发抖。膝盖上的痛楚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但主儿的温柔让她觉得或许可以忍一忍。她刚要开口说“谢主儿恩典”。

一道薄薄的声音忽然落进了她脑子里。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像是直接印在了她的意识深处。那声音她刚刚听过——是青樱的声音。

“阿箬当真是越来越没分寸了。罚个小丫头出气也就算了，连心字辈的人都敢动。若是传到富察琅嬅耳朵里，又要让她拿来做文章。不过好在哄好了这个惢心，回头给她些药，她一个新来的能得主儿这般垂怜，想必感恩戴德还来不及，应当不会出去乱说。”

惢心的手僵在了茶盏上。热气从杯沿升上来，扑在她脸上，她却觉得从骨髓里往外冒寒气。

她抬起头，看着青樱那张写满关切的脸。温柔的眼角，体贴的语调，微微前倾的身子，每一处都在告诉她这是一个善良的主儿。可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丫鬟和丫鬟也是不一样的。这些大丫鬟多少有些分量，打狗还要看主人，回头得让阿箬记着点分寸。至于那个小丫头，明日叫人牙子来领走就是了，看着碍眼。”

人牙子……领走。那就是发卖了。一个被发卖的小丫鬟，往后的命运是什么，谁都知道。

惢心觉得自己像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一把拽出来，扔进了冰窖。

她原先以为青樱只是一时心情不好才会纵容阿箬下重手，可现在她明白了，这跟心情没有关系。在青樱眼里，人从来就是分三六九等的。

心字辈的大丫鬟是王府的脸面，动不得。外面买来的小丫头是随时可以换的物件，打发了事。

惢心低头看着手里那盏茶。茶水是热的，杯子是青瓷的，杯沿描着一圈银线。这是主儿亲手递过来的茶，代表了多大的恩典。

可她现在端着这杯茶，只觉得坐立难安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还在院子里瘫着的小丫鬟，想起了她被阿箬拽走时回头看的那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恨，只有恐惧和不解，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惢心觉得膝盖上的伤突然疼得难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