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樱抓住妆奁台的边缘，指节一节一节地收紧，护甲刺入了掌心。

他昨晚在她这里说身子不适，今晚却在琅嬅那里留宿。

原来弘历并非身子不适，他是对她这个人不适。

身后正在替她拆发髻的小丫鬟大约是被她忽然绷紧的脊背吓到了，手一抖，梳子刮下几根头发。青樱头皮一痛，那根绷了整整两日的弦终于断了。她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扇在小丫鬟脸上。这一巴掌打得毫无预兆，小丫鬟被扇得跌坐在地上，半边脸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却吓得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连个头发都梳不好，留你何用。”青樱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正月里的冰棱。

阿箬立刻走上前来。她看了一眼地上发抖的小丫鬟，又看了一眼青樱铁青的脸色，瞬间明白自己该扮演什么角色。

她一把揪住小丫鬟的耳朵，将她从地上拖起来，“不长眼的东西，主儿累了两日，你不好生伺候还净添乱。出去，去院里的碎瓦片堆上跪着，不跪满一个时辰不准起来。”

碎瓦片。院子里铺路剩下的碎瓦片堆在墙角，边缘锋利得像刀子。跪满一个时辰，这丫头的膝盖就算不废，也要落下一辈子的疤。

青樱没有说话，转过身去继续面对铜镜。她的沉默就是默许。阿箬拽着小丫鬟出去了，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小丫鬟终于哭出了声，那哭声被夜风扯得断断续续，从院子里传进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叫。

惢心站在廊下，端着一盆热水，将那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刚从管事嬷嬷那里被分到侧福晋院中，还没来得及正式当差。管事嬷嬷交代她来送洗漱用的热水，她端着铜盆刚走到廊下，就听见屋里那声清脆的巴掌响，紧接着阿箬揪着那个小丫鬟的耳朵从门里出来，嘴里骂着碎瓦片一个时辰之类的话。

惢心的手抖了一下，铜盆里的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她听说过青樱。府里的人都说这位侧福晋性子温婉，待人宽厚，从不苛待下人。她今日来当差时心里还暗自庆幸自己分到了一位好主儿。可现在她看着那个小丫鬟被拖到墙角按在碎瓦片上，膝盖底下渗出的血很快染红了瓦片边缘的碎砂，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把铜盆放在廊柱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阿箬姐姐，”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颤抖，“这位妹妹年纪小，若是跪伤了膝盖，往后走路都要落下毛病。能不能……换旁的责罚？”

阿箬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还有一丝被冒犯的不耐烦。“你一个新来的，倒会做人情。”

阿箬冷笑了一声，“也罢，既然你这么心疼她，不如同她一起跪。”

惢心愣住了。她看着阿箬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意识到自己不是在跟一个讲理的人说话。阿箬是侧福晋的陪嫁丫鬟，在这院里说一不二。而她，一个刚从管事嬷嬷手里拨过来的新人，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惢心跪了下去。

疼痛像电流一样窜上脊椎。她咬住了嘴唇，没有叫出声。

院子里两个丫鬟跪着，一盏灯笼的光照在她们身上，把影拖得又长又瘦。

风穿堂而过，吹得灯笼晃了晃，也吹得惢心的牙关开始轻轻打颤。

青樱一直坐在房里。她听到了院子里的嘈杂和哭声，但从头到尾没有出过房门。

她对着铜镜，把一支簪子拿起又放下，拿起又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