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惢心就醒了。
她一整夜都在浅眠和惊醒之间来回折腾,膝盖上的伤口在夜里肿了起来,被子蹭一下都疼得钻心。
但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自己,而是柴房里那个缩在干草堆上的小身影。
小禾昨夜上了药,烧退了些,最大的难题是主子的心思。
晨光从窗纸渗进来的时候,惢心听见院子里有了动静。
她坐起来,听着从正院方向传来的脚步声和低语声,隐约夹杂着一句“把人带去厨房”。
惢心猛地坐起来,牵扯到膝盖的伤口也顾不上,套上鞋就往外走。
柴房门口站着两个粗使婆子,正把小禾从里面架出来。
小禾的两条腿软得像面条,膝盖处的裤管上结着黑红色的血痂,脚面肿得塞不进鞋。但她没有被拖往侧门,而是被架着往大厨房的方向去了。
一个管事模样的嬷嬷站在廊下,对两个婆子交代了几句,大意是福晋发的话,这小丫头不懂规矩冲撞了主子,罚去烧火房劈柴挑水,没她的吩咐不许再往内院来。
惢心站在墙角,听见“烧火房”三个字时,腿一软,差点没站住。烧火房苦是苦,可到底还在府里,有饭吃,有铺盖睡,没有被发卖。
她靠着墙壁喘了口气,胸腔里那颗悬了一整夜的东西终于落回了原处。莲心递上去的话,福晋听进去了。
不管富察琅嬅是真心慈善还是顺手施恩,她救了小禾一条命,这是实打实的。
消息传到青樱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用早膳,阿箬站在旁边伺候布菜。
青樱听见回事的小丫鬟说完,筷子搁了下来。瓷筷搁在筷托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福晋发的话?”
小丫鬟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说福晋今早用膳时听外边吵闹,问了才知道是青樱院子里的小丫鬟在哭,说是犯了错要发卖。
福晋说年纪太小,发卖了可怜,便调去烧火房将功补过。
青樱点了点头,让小丫鬟退下。人一走,她脸上的笑就淡去。
“她的手倒是伸得长。”青樱推开粥碗,胃口全没了。
富察琅嬅这一手玩得实在漂亮。她一个字没提侧福晋苛待下人,一个字没问那小丫头犯了什么错。只轻飘飘一句年纪太小,发卖了可怜,便把自己架在了慈悲为怀的高台上。
而青樱呢?成了那个恶人。这话传出去,府里的下人怎么看,王爷怎么看?
更让她心烦的是,她没法反击。人家福晋做的是一件好事,她总不能跳出来说这小丫头就该发卖。这哑巴亏,她只能咽下去。
可咽下去的东西不是消了就没了。它们堵在胃里,顶得她一阵阵犯恶心。
弘历连着两夜不来,琅嬅又借着正室的由头踩到她头上来,若是再不把弘历的心拉回来,这府里往后还有她的立足之处吗?
她让丫鬟撤了早膳,独自坐在窗前想了半个时辰,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小厨房。
暗香汤是弘历最喜欢的。她记得很清楚。那年冬天他去乌拉那拉府上看她,她亲手将暗香汤端到他面前。
他捧着杯子闻了又闻,说青梅的香气里裹着一丝清冽的冷香,像她院子里那株腊梅的味道。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睫毛上还沾着雪化成的水珠。
她记得每一个细节。腊梅是清早摘的,不能用开的,要用半开的花苞,香气才不会散得太快。泡出来的汤色清透微黄,闻一口便让人觉得站在腊梅树下,雪意正浓。
这次她做得比任何一次都仔细,火候掐着时辰盯着,一步不错。
汤装入食盒的时候,她把阿箬叫到了跟前。
“把这个送去书房,亲手交到王爷手上。”她将食盒递过去,仔细端详了一眼阿箬的脸色。阿箬今日话不多,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昨夜没睡好。
青樱本想多交代几句,记得提一嘴这是我天不亮就起来熬的,记得说我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记挂着王爷的身子。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阿箬跟了她六年,这些事不必她教。
阿箬接过食盒,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从侧院到书房的这条路,阿箬走过无数遍。以前每次端着东西走在这条碎石小径上,她脑子里都在打腹稿,见了王爷要说什么,用什么语气,怎么在不经意间替主子把好话说尽。她是青樱从娘家带出来的丫鬟,青樱的脸面就是她的脸面,青樱赢了就是她赢了。她曾是这么信的。
可今天,她端着食盒走在这条路上,脑子空空的,完全不想再做哪些功夫了。
反正就算她做了,青樱也不会真的给她赏赐什么东西,最多也不过口头上夸一句。
如果是以前的阿箬,得一句夸奖也是开心的,但现在心寒了,才突然意识到青樱这个主子实在是有些抠门了。
既然如此,她也没必要费心做一些多余的事情。
打定了主意,阿箬在书房的朱漆门前停下,伸手叩了两下。
里头传来一声“进来”,她推门而入。弘历正坐在案后翻看公文,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目光习惯性地往她身后的方向扫了一下。那是他在找青樱,阿箬对这个动作再熟悉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