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兰把那支人参带回小跨院,让泽芝收进柜子里,自己坐在窗前,盯着那幅还没绷上框架的绣绷看了很久。
绷子上是她新起的一幅花样子,才描了个底稿,几片荷叶歪歪斜斜地铺在缎面上,像她此刻的心绪,乱得不成。
泽芝端了盏热茶过来,搁在她手边。
海兰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发现这个成日絮絮叨叨的丫鬟,在这座深不见底的府邸里,竟是唯一一个守在她床边替她擦汗喂药的人。
她接过茶盏,轻声说了一句:“泽芝,谢谢你。若不是你到处为我求援,我怕是……已经一命呜呼了。”
泽芝愣了一下,“主儿,这些日子你对我如何,我心中有数的,自然不忍心见你就这样去了。”
泽芝想着海兰这些日子缠绵病榻,想了想,还是开口了,“但未来会不会还有这般好运,就未可知。主子既然不想去王爷跟前凑,那奴婢说句实在话,您往后就多去福晋那边走走。福晋管着家,性子虽不算热络,但从来不苛待底下人。上回您病成那样,侧福晋推三阻四,福晋可是二话不说就拿了帖子去请太医。这府里能靠得住的,未必是那些嘴上说得最好听的。”
海兰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是寻常的茶,滋味寡淡,但热水顺着喉咙淌下去,倒让胸口那块堵了多日的东西松动了几分。
她想起琅嬅收到那幅山水绣品时的神情,虽然没多欣喜,但起码也是客气的,至少没有让她这个身份低微的侍妾感到难堪。
她放下茶盏,对泽芝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以后要在这后院讨生活,就免不得要与旁人打交道,福晋是个公正的,至少不会苛待我。”
泽芝见海兰终于开窍,也是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不光是为了海兰高兴,也为了自己,毕竟要是海兰受人欺负,她这个下人也没好日子过。
从那天起,海兰开始隔三差五往正院送些绣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有时候是一方帕子,有时候是一对枕套。
海兰的针脚细密花样清雅,送到琅嬅手里时从不多话,只说是闲着绣的,福晋若是不嫌弃便留着用。
琅嬅起先只是客客气气地收下,后来发现海兰确实只是送了东西便走,从不拐弯抹角地讨人情,也不在她面前提任何人的是非,倒是渐渐对这个沉默寡言的侍妾生出了几分好感。
有一回琅嬅屋里换秋帘,海兰主动揽了绣帘头的活计。
她在正院偏厅里支了个小绣架,一坐便是半日,针起针落安安静静,不吵不闹,连咳嗽都压着声音怕惊扰别人。
高晞月过来串门时瞧见了,站在她身后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摸了摸帘头上那枝还没绣完的桂花,啧了一声,“你这手绣工,比外头绣坊的师傅也不差。就是太老实了些,什么活都往自己身上揽。”
海兰回过头来笑了笑,像是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高晞月看着她的笑,难得没有再追一句刻薄话,反而从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了几句闲话。
高晞月问她苏州的绣娘是不是真的只吃甜不吃辣,问她小时候学绣工有没有被针扎过手。海兰一一答了。